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啪嗒。啪嗒。
林晚照合上《女诫》,指尖沾了点纸灰。她捻了捻,搓干净。
“小姐,”桑禾盯着地面,声音发紧,“陈掌柜那边……是不是坏消息?”
林晚照没答。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外头天阴着,青石板湿漉漉反光。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算不上坏。”她转身靠住窗棂,“说了件事。”
“什么事?”
“参劾侯爷的人,是户部李侍郎指使的。”
桑禾愣住。
她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咱们侯府……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的大人物?”
“没得罪。”林晚照说,“但有人得罪了。”
“谁?”
“瑞郡主。”
桑禾眼睛瞪圆了。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才把这话连起来——李侍郎因为和瑞郡主有旧怨,所以迁怒到侯府头上。
可这跟侯府有什么关系?
除非……
她想起小姐被郡主“借”去别院理书的事。还有那本《水利辑要》。还有那张字条。
后背慢慢爬上凉意。
“小姐,”她声音发颤,“侯府是被牵连的?就因为郡主找过您?”
林晚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旧怨。”林晚照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很平,“陈掌柜特意点出来,说明这怨结得不浅。能让一位户部侍郎记恨这么多年,甚至迁怒到只是跟对方有过接触的家族……”
她顿了顿。
“要么是血仇,要么是利益大到让人念念不忘。”
桑禾听得半懂不懂。
她只知道一件事:侯府麻烦大了。而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因为小姐被郡主叫去了一趟。
“那咱们怎么办?”桑禾手在抖,“万一侯府真的倒了,咱们……”
林晚照看了她一眼。
“急什么。”她说,“天还没塌呢。”
桑禾噎住。
外头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声很轻,小心翼翼的。
“三小姐……您在吗?”
是春杏。
桑禾看向林晚照,见她点头,才去开门。
春杏站在门外,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没干。她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布料粗糙,边角磨白了。
“三小姐……”她一开口,眼泪又掉下来,“夫人让奴婢明天一早去人牙子那儿……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她扑通跪下。
林晚照没动。
她看了春杏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昨天说过,我救不了你。”
“可是……”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知道您有本事……求求您了,奴婢不想被卖到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春杏说不下去,只是拼命磕头。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你会绣花吗?”
春杏愣住。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晚照,结结巴巴地说:“会、会一点……奴婢的娘以前是绣娘,教过……”
“针脚细吗?”
“还、还行……”
林晚照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找,拿出一件半旧的靛蓝披风。料子普通,袖口下摆都磨损了,但洗得干净。
“这件披风,”林晚照递过去,“里衬角落,帮我绣个图案。”
春杏呆呆接过。
“什么图案?”
林晚照拿起炭条,在废纸上画了几笔。
一座三层小塔。塔尖指向一弯新月。
春杏凑过去看,小声说:“这图案有点怪……”
“能绣吗?”
“能……绣在里衬角落?不起眼的地方?”
“对。”林晚照说,“绣得越小越好,线条要清楚。用跟布料颜色接近的线。”
春杏用力点头。
“奴婢今晚就绣!一定绣好!”
林晚照“嗯”了一声。
她走回桌边坐下,补充道:“绣好了,明天早上送过来。然后你就去跟夫人说,你愿意自赎自身。”
春杏睁大眼睛。
“自、自赎?可奴婢哪来的银子……”
“我有。”林晚照说得很平静,“四十两,够吗?”
春杏彻底呆住了。
四十两。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三小姐怎么会有?
她不敢问,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够、够的……人牙子那边,三十两顶天了……可是夫人会答应吗?”
“她会的。”林晚照说,“侯府现在缺钱。能多一笔进项,她求之不得。”
春杏又磕了几个头,抱着披风和小包袱,千恩万谢地走了。
桑禾关上门,转过身,脸上写满不解。
“小姐,”她小声说,“您真要花四十两赎春杏?她……值得吗?”
林晚照没回答。
她拿起炭条,在废纸上又添了几笔。
一座塔。一弯月。旁边写“旧怨”。下面画条线,连到“李侍郎”。再从“李侍郎”引线,指向“侯府”。最后,圈住“听荷院”。
桑禾凑过去看,一头雾水。
“小姐,您这是……”
“理一理。”林晚照说,“谁跟谁有仇,谁想对付谁,谁又被卷了进来。”
她放下炭条,看着纸上那几条简单的线。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
“桑禾,”她说,“如果一个人站在几条路的交叉口,每条路都有人拿着刀等着,他该怎么办?”
桑禾想了想:“躲起来?”
“躲不了呢?”
“那……选一条路冲过去?”
“冲过去,还是会遇到拿刀的人。”
桑禾没词了。
林晚照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蜡烛边。
火苗舔上来,纸角发黑,卷曲,化作一团橘红色的光。
她松手。
燃烧的纸片落在铜盆里,烧成灰烬。
“最好的办法,”她看着余烬,慢慢说,“是让那些拿刀的人,先互相砍起来。”
桑禾没听懂。
但她看见小姐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极深的、冷静的盘算。
*
第二天早上,天还阴着。
春杏一大早就来了,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精神头却好。她把披风双手捧过来:“三小姐,绣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林晚照接过,翻到里衬角落。
那里用几乎同色的靛蓝丝线,绣了个小小的图案。
塔三层,月一弯。针脚细密,线条清晰,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很好。”林晚照说。
春杏松了口气。
林晚照从枕头底下拿出个小布包,递过去:“里头是四十两银票,还有你的身契。去跟夫人说吧。”
春杏接过,手在抖。
她又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桑禾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小姐,您哪来的银票……”
“以前攒的。”林晚照说得轻描淡写。
桑禾不信,但没再问。
林晚照把披风披在身上,系好带子。
“桑禾,”她说,“我出去一趟。”
“出去?”桑禾愣住,“可您的禁足期昨天才刚过,夫人那边……”
“就说我去铺子取绣线。”林晚照打断她,“前些日子不是订了几样丝线吗?该取了。”
桑禾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奴婢陪您去?”
“不用。你看家。”
林晚照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湿气重,青石板缝里长出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稳。
穿过月亮门,沿游廊往侧门走。
路上遇到两个洒扫婆子,看见她,愣了一下,低头匆匆走开。
侯府气氛明显不对。每个人都绷着脸,脚步匆匆,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林晚照没理会。
她走到侧门,守门婆子正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三小姐?”婆子意外,“您要出去?”
“嗯。去西街取绣线。”
“夫人知道吗?”
“知道。”
婆子犹豫了一下。
这几天侯府乱成一团,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老爷闭门不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您早点回来。”婆子拉开侧门。
林晚照跨出门槛。
外头是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侯府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然后,她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
披风下摆轻轻晃动,里衬角落那个小小的图案藏在褶皱阴影里,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
塔与新月。
沈清漪的回应。
现在,她要去碰碰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