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头是西街。
石板路湿漉漉的,几个小贩缩在屋檐下。空气里有股烂菜叶混着雨水的味儿。
林晚照往街口走。
脚步不快,右手拢着披风前襟。样子像个寻常出门取东西的闺秀。
心里绷着弦。
沈清漪会来吗?
不知道。
陈掌柜只提过一句,沈家小姐偶尔来西街,茶楼听书,书肆淘旧书。没准时候,没准地方。
碰运气。
林晚照走到街口,左拐。
铺子开着,生意冷清。她在一家书肆门口停了停。
门匾写着“墨香斋”。里头暗,掌柜在柜台后打盹。
没进去。
继续走。
茶楼两层高,木楼梯咯吱响。蓝布帘子里传出说书声,零星的叫好。
林晚照在对面站了片刻。
目光落在卖糖人的摊子上。老头正捏一只猴子,糖稀拉得细细的。
披风下摆被风吹开一角。
里衬那图案,藏在褶皱深处。
她站了半盏茶工夫。
茶楼里出来两个人,说说笑笑走了。帘子掀开又落下。
没有熟悉的身影。
林晚照转身。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在西街绕了两圈。书肆、茶楼、纸笔铺子,都从门口经过。脚步不急不缓,偶尔停下看看摊子。
像个闲逛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停下,余光都在扫视四周。
街上行人多了些。挎篮子的妇人,挑担的货郎。几个穿体面的姑娘结伴走过,往脂粉铺子里去。
都不是沈清漪。
连个疑似接头的人都没看见。
林晚照走到第三圈,在一家绣线铺子门口停了。
掌柜认得她,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林三小姐来了?您订的丝线早备好了。”
“顺路,自己取。”
妇人递过油纸包。林晚照接过,放进小布袋里。
付钱,出门。
站在铺子门口,她往街两头各看了一眼。
左边茶楼说书声还在继续。右边书肆掌柜醒了,正拿鸡毛掸子掸灰。
一切如常。
心里那点期待,凉下去。
沈清漪没来。
也许根本没看到图案。也许看到了,不想接触。也许那边出了变故。
都有可能。
林晚照垂下眼。
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摩挲。
站了十几息。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不打算再绕了。
西街往南两条街,就是她自己绸缎铺子所在的那条街。这时候去铺子有点突兀,但总比一直在街上晃荡强。
至少,得有个像样的去处。
脚步快了些。
穿过窄巷,拐上稍宽的街。这边铺子更密,人更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
林晚照贴着街边走。
右手边是家绸缎庄,门面挺大,挂着“瑞福祥”的匾。伙计在门口招揽客人,嗓门亮。
她没往里看。
正要经过,侧面撞过来一个人。
是个挎篮子的小姑娘。
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篮子很大,堆满各色绒花。
这一撞,篮子歪了,几朵绒花掉出来。
“哎呀!”
小姑娘惊呼,手忙脚乱去捡。
林晚照退后半步,伸手扶住快要翻倒的篮子。
“对不住!”小姑娘连声道歉,头埋得低低,“我没看路……”
“没事。”
林晚照松开手,目光落在篮子里。
绒花堆得满,底下垫着层油纸。油纸一角露出来,皱巴巴,边缘泛黄。
上面有图案。
塔与新月。
林晚照呼吸顿了一下。
很短。脸上还是平淡表情,往旁边让了让。
小姑娘捡起绒花,胡乱塞回篮子。抬起头时,眼睛飞快扫了林晚照一眼。
那眼神,不像卖花的小姑娘。
太静了。
然后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姐姐,你的披风带子松了。”
说完,挎紧篮子,钻进人群里。
几个眨眼,就不见了。
林晚照站在原地。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声依旧。瑞福祥的伙计还在吆喝,对面摊子上的大娘正讨价还价。
一切如常。
只有她,右手还保持着扶篮子的姿势。
指尖微微发凉。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披风的系带。
带子确实松了。右边那一根,滑开了结,松松垂着。
她抬起手,慢慢把带子重新系好。
动作很慢。
系到一半时,手指在带子末端摸到一点异样。
不是布料纹理。
有点硬,有点薄,像夹了东西。
林晚照没有立刻去看。
她把带子系成平整的结,整理好披风前襟,转身继续走。
脚步还是不紧不慢。
只是右手一直拢在披风前襟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着那根刚系好的带子。
走了百来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静,两边是高墙。她靠墙站定,这才低下头,解开披风带子。
带子末端,内侧布料被拆开过一道细缝。
缝得巧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缝隙里抽出一张纸条。
油纸,巴掌大小,折成窄窄一条。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线描图。
画的是个地方。
一座小桥,桥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有个石墩子。
图下方,标了个极小的符号。
像朵莲花,又像火焰。
林晚照盯着图看了三息。
然后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带子缝隙里。手指沿着缝口抹了抹,布料恢复原状,看不出动过。
系好带子,披风拢紧。
抬起头时,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惯有的茫然褪去了些。
换成一种极清亮的锐光。
她转身走出巷子。
回到街上时,日头升高了些。阳光穿过云层缝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晚照没再往绸缎铺子去。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
经过瑞福祥门口,伙计朝她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她没停。
一直走到西街口,拐进窄巷,回到侯府侧门前。
守门婆子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三小姐回来了?”
“嗯。”
婆子拉开侧门。林晚照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安静。
她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很轻。快到听荷院时,桑禾站在月亮门边张望,一脸焦急。
“小姐!”桑禾小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夫人那边来人了,问您去哪儿了,我说去取绣线……”
“知道了。”
林晚照走进院子,在藤椅上坐下。
桑禾跟进来,还想说什么,见她闭上眼,便噤了声,轻手轻脚退到一旁。
藤椅慢悠悠晃着。
林晚照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脑子里,那幅图一点点清晰。
小桥,歪脖子柳树,石墩子。
莲花火焰的符号。
西郊。
护城河支流边上,荒废了很久的那段。
她去过的。
上次从别庄回来,马车经过那里。当时她还多看了一眼,因为那棵柳树长得实在古怪,半边枯了,半边还绿着。
沈清漪约在那儿见面?
还是说,那儿藏着什么东西?
林晚照睁开眼,望向院角那口干涸的荷池。
池底裂缝纵横,像一张张开的网。
她看了片刻,右手伸进披风内袋,指尖触到那张油纸。
硬硬的,薄薄的。
没拿出来。
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然后收回手,重新闭上眼。
藤椅继续晃。
吱呀,吱呀。
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