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在桌上搁了一夜。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右脚脚踝搭着左膝,晃。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桑禾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时,林晚照睁了眼。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件深青色旧衣换上。头发重新挽过,用木簪固定。
“小姐?”桑禾声音发紧。
“守着门。”林晚照说,“有人来,就说我睡了。”
翻窗出去。
落地没声。
侯府今夜静得反常。巡夜的婆子偷懒,灯笼在远处廊下晃着一点昏黄,脚步声拖拖拉拉。林晚照贴着墙根走,影子融进更深的影子里。
穿过荒竹林,绕到西侧夹道。
墙根青苔湿滑,她走得稳。打更声远了,月亮门虚掩着,里头是外书房的院子。
平日守门的小厮不见了。
林晚照闪身进去。
院子不大,几棵老松。书房窗纸透出烛光,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是林如海。另一个站着,微躬着背,是常跟在身边的赵先生。
林晚照退到松树阴影里,背贴砖墙。
凉意透过后背。
书房里的声音飘出来。
“查!”林如海拍桌子,“养着这么多人,连账都理不清?”
赵先生声音低,听不真切。
只几个词漏出来:“亏空……对不上……”
“对不上就想办法对上!”林如海嗓门拔高,“等御史台来扒侯府底裤?”
赵先生又说了什么。
语速快,声音压得死低。
林晚照没动。
光看那窗上抖动的影子,就知道这位侯爷心里没底。发火,不过是遮羞布。
没过多久,赵先生退出来了。
低着头,肩膀垮着,逃似的出了院子。
书房里只剩林如海一个。
烛光晃。
人影许久没动。
林晚照等着。
一炷香后,院门外有脚步声。婆子引着王氏进来,送到门口就退了。
王氏推门进去。
声音清晰了。
“老爷。”王氏唤了一声,试探的。
沉默。
好一会儿,林如海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账目的事,知道了?”
王氏顿了下。
“……赵先生方才回我了。”
“你怎么说?”
“妾身能怎么说?”王氏声音带上哭腔,“府里开支大,进项一年不如一年。田庄歉收,铺子生意也……老爷不是不知道。如今冒出这么大亏空,妾身变不出银子啊!”
林如海冷笑。
“变不出银子?往日克扣用度、倒腾铺子股份的时候,银子来得挺快。”
王氏噎住了。
半晌,颤着声:“老爷这话……怪妾身?”
“不怪你。”林如海声音忽然平静,平静得瘆人,“只问你这关怎么过。”
王氏不说话了。
烛光把两人影子投在窗纸上,一个坐,一个站,中间隔张桌子,像隔了万丈深渊。
良久。
王氏低声说:“……让账房的人顶罪。”
“顶得了?”林如海问,“御史台不是傻子,李侍郎更不是。一个账房,能吞几千两?”
“那……”
“得有个够分量的人。”林如海慢慢说,“得是能接触账目,又有动机贪墨的。”
王氏呼吸急促起来。
“老爷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林如海打断,“只是在想,侯府上下谁最合适。”
窗外,林晚照指尖在砖墙上划过。
冰凉。
粗糙。
她脸上没表情,眼睛盯着窗上影子,像看皮影戏。
书房里,王氏忽然哭了。
压抑的,抽抽噎噎的:“老爷……妾身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华还没说亲,辉儿还小……您不能这么狠心……”
林如海没劝。
任由她哭。
等哭声弱了,才开口,声音透着疲惫:“没说要你顶罪。”
王氏停了停。
“那老爷是……”
“我在想,”林如海说,“府里还有谁,既够分量,又……没什么用。”
王氏不哭了。
她在思索。
窗外,林晚照脚尖动了动。
书房里静得可怕。
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终于,王氏小声说:“……西跨院那个,前阵子刚惹了事。生母早没了,外家败落,在府里就是吃闲饭的。若是她贪墨,说得过去。”
林如海没接话。
王氏又补一句:“反正她也不出门,名声坏了……也没什么要紧。”
这话轻。
像淬了冰的刀子。
林晚照听着,脸上依然没表情。只是贴在墙上的手,慢慢收拢,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印。
不疼。
就是凉。
书房里,林如海长长叹了口气。
又沉又缓,像把多年郁气都吐出来。然后他说:“……再说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应付李侍郎。”
王氏像是松了口气。
又絮叨了些府里琐事,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晚照没再听。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轻得像影子滑过地面。
穿过夹道,绕过竹林,翻窗回听荷院时,桑禾还守在门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姐!”
林晚照摆摆手。
走到桌边坐下,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那几个印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桑禾小心翼翼凑过来。
“桑禾。”
“诶。”
“如果有一天,”林晚照慢慢说,“侯府要推一个人出去顶罪,你觉得会是谁?”
桑禾愣住。
眨眨眼,好半天,才小声说:“……总不会是小姐您吧?”
林晚照没说话。
她笑了笑,笑意很淡,淡得像窗外将散未散的夜雾。
起身走到床边,脱下深青色旧衣。
“睡吧。”
声音平静无波。
桑禾呆呆站着。
看着自家小姐躺下,拉过薄被盖好,闭上眼睛。
呼吸均匀。
像真睡着了。
可桑禾心里慌得厉害。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色还浓。
外书房方向,烛光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整座侯府沉在黑暗里,静悄悄的,像头蛰伏的巨兽。
而她们住的这院子,不过是巨兽身上一片最不起眼的鳞甲。
随时可能被剥落。
被舍弃。
桑禾打了个寒颤。
她轻轻关好窗,缩回小榻上,裹紧被子。
却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反复回响小姐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
她不敢往下想。
里屋床上,林晚照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绣纹。
指尖在薄被下,轻轻摩挲左耳垂那颗淡褐色小痣。
一下。
又一下。
父亲最后那声叹息,在脑子里挥不去。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实在不行。那个最没用的……”
最没用的。
她慢慢勾起嘴角。
笑容很冷。
冷得像冬日屋檐下挂的冰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