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睁开眼。
帐顶的牡丹绣纹在晨光里模糊着。她看了会儿,慢慢坐起身。
桑禾端着水盆进来,眼圈乌青。
“小姐……”
声音发涩。
林晚照没应,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外书房方向静得反常。
她合上窗。
洗漱,更衣,动作比平时还慢半分。桑禾在旁边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林晚照拿起木梳。
桑禾咽了口唾沫。
“昨儿晚上您问的那个问题……”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想了一宿,觉着侯爷不会的。到底、到底是亲父女……”
林晚照从铜镜里看她。
镜面模糊,桑禾那张小脸缩在阴影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放下梳子。
“去把藤椅搬出来。”
“诶?”
“今日天阴,晒不着。”林晚照语气平淡,“我想躺会儿。”
藤椅摆在廊下,吱呀作响。林晚照躺上去,脚踝搭在膝盖上,轻轻晃。
节奏比平日快。
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盘算。
若真被推出去顶罪,会是什么罪名?贪墨?不可能。失德?这倒容易。最省事的,大概是“病故”。
侯府三小姐突发急症,暴毙。
多干净。
她嘴角扯了扯。
又或者,趁着还没撕破脸,找个由头把她嫁出去。嫁个有问题的——鳏夫,残废,性子暴虐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死是活跟侯府没关系。
反正她生母早没了。
外家败落。
没人会替她出头。
藤椅晃动的幅度大了些。
桑禾蹲在廊柱边择菜,时不时偷瞄过来。见小姐闭着眼,以为睡着了,轻轻叹了口气。
林晚照听见了。
没睁眼。
她在想,父亲会选哪种。
是快刀斩乱麻的“病故”,还是物尽其用的“嫁人”。以父亲的性子,大概会选后者。
毕竟要“体面”。
嫡女还得议亲呢,府里突然死个庶女,传出去不好听。
嫁出去就好说了。
是婆家苛待,是命不好,是自个儿没福气。
跟侯府无关。
她慢慢吐出口气。
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不疼,就是空。像被人拿勺子,一勺一勺把里头那点残存的期待,全挖干净了。
也好。
早干净早省心。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急。桑禾站起身,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是周瑞家的。
她喘着粗气跑到听荷院门口,扶着门框,脸涨得通红。
“夫人叫三小姐过去!现在!”
声音尖利,带着慌。
林晚照睁开眼。
藤椅停了。
“去哪儿?”
“外书房!”周瑞家的跺脚,“侯爷等着呢!”
桑禾脸白了。
林晚照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弯腰拍了拍裙角沾的灰。
“知道了。”
她往外走。
周瑞家的愣住,赶紧追上去。
桑禾想跟,被林晚照一个眼神止住。
“在家等着。”
声音很轻。
林晚照跟着周瑞家的穿过回廊。不是去正院的路,是往外书房。
路上碰见几个粗使丫头,看见她们,赶紧低头避开。眼神躲闪。
林晚照当没看见。
外书房的门关着。
周瑞家的敲门。
“侯爷,三小姐来了。”
里头沉默片刻。
“进来。”
是林如海的声音,哑得厉害。
周瑞家的推开门,侧身让林晚照进去,自己没跟,反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光线暗。
窗户关得严实,只点了一盏灯。林如海坐在书案后,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王氏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墨味。
还有压抑的沉默。
林晚照福身。
“父亲,母亲。”
声音平稳。
林如海没说话。
他盯着她看,眼神复杂。王氏先开口。
“晚照。”语调刻意放柔,“你坐。”
林晚照没动。
“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王氏噎了下。
她转头看林如海。林如海却别开脸,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些。
王氏咬牙。
“御史台那边,咬得紧。”她往前走了两步,“府里得有人出去,把这事担下来。”
她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照静静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氏等不到反应,心里发毛。
“你大姐议亲在即,不能有污点。你二哥要考功名,更不能沾。想来想去……”她顿了顿,“只有你合适。”
说完这句,她盯着林晚照。
想从那张脸上看出惊慌,恐惧。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晚照只是点了点头。
“哦。”
轻飘飘一个字。王氏愣住了。
林如海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
“你听明白了?”王氏声音发紧,“是要你去顶罪!贪墨中馈银子,数目不小!轻则流放,重则……”
“我明白。”
林晚照再次打断。
她甚至笑了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浮的一层油花,晃眼就散。
“什么时候?”
王氏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这庶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林如海终于开口。
“晚照。”他声音干涩,“父亲也是没办法。”
林晚照看向他。
眼神清亮,像能照见人心底那点龌龊。
林如海避开她的目光。
“御史台催得急……若没人顶罪,整个侯府都得完。”他越说声音越低,“你放心,父亲会打点好,尽量……尽量让你少吃点苦。”
尽量。
林晚照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
她想起昨晚,窗下那声叹息。
“……实在不行。那个最没用的……”
原来“最没用的”,是这个意思。
她垂下眼帘。
“女儿知道了。”
语气还是平的。
王氏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庶女是认命了。
“你能懂事就好。”她走上前,想拍林晚照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这事了结后,母亲会补偿你。你生母的坟,我让人重新修葺。”
林晚照没应。
她福了福身。
“若没别的事,女儿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王氏想叫住她,被林如海抬手制止。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王氏抚着胸口。
“这丫头……怎么怪里怪气的。”
林如海没接话。
他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股不安,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掌控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溜走。
*
林晚照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回廊空荡荡的。
她走到一半,停下。
抬头看天。
灰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她站了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荷院时,桑禾正扒着门框往外张望。看见她,眼圈一红,冲过来。
“小姐!他们没为难您吧?”
林晚照摇头。
她走进院子,在藤椅上重新躺下。
桑禾跟过来,急得团团转。
“到底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晚照闭上眼,“就是让我去顶罪。”
桑禾僵住。
脸唰地白了。
“顶罪?”她声音发颤,“顶什么罪?小姐您什么也没做啊!”
“嗯。”
林晚照应了一声。
藤椅又开始晃。
节奏比刚才还快。
桑禾眼泪掉下来。
“怎么能这样……侯爷他答应了?”
“答应了。”
轻描淡写。
桑禾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林晚照没劝。
她听着那哭声,心里那片空荡的地方,慢慢长出别的东西。
是冰。
一层一层,结得又厚又实。
也好。
冰不会疼。
她睁开眼,看向院墙外。
正院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噼里啪啦。
像过年放鞭炮。
桑禾止住哭,抽噎着抬头。
“什么声音?”
林晚照没答。
她慢慢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炒花生。
剥开一颗。
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桑禾呆呆看着她。
“小姐……您不难过吗?”
林晚照动作顿了顿。
她咽下花生,又剥了一颗。
“难过有用吗?”
声音很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
桑禾答不上来。
外头又传来动静。
是急促的脚步声,往府外去。
林晚照侧耳听了听。
“是母亲身边那个姓赵的婆子。”她淡淡道,“去王家送信的。”
桑禾愣住。
“您怎么知道?”
林晚照没解释。
她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去,找春杏过来。”
桑禾抹了把眼泪,爬起来。
“现在?”
“现在。”
语气不容置疑。
春杏来得很快。
她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慌。进了院,先给林晚照行礼。
“小姐。”
“正院那边,”林晚照没看她,“怎么样了?”
春杏咽了口唾沫。
“夫人从外书房回来,脸色铁青,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她小声说,“进了屋就把门关上,砸了一套茶具。后来叫了赵嬷嬷进去,说了会儿话,赵嬷嬷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说是去王家。”
林晚照点头。
“还有呢?”
“还有……”春杏想了想,“夫人好像在写信。奴婢从窗缝里瞧见,她写废了好多张,手抖得厉害。”
手抖。
林晚照勾起嘴角。
是气的,还是怕的?
大概都有。
她摆摆手。
“知道了,你去吧。”
春杏应声退下。
桑禾凑过来,声音发紧。
“小姐,夫人她……”
“慌了。”林晚照打断她,“父亲让她去顶罪,她不肯,正想法子呢。”
桑禾瞪大眼。
“让、让夫人顶罪?”
“不然呢?”林晚照语气平淡,“我分量不够,填不上御史台的胃口。父亲舍不得嫡子嫡女,只能从母亲身上打主意。”
她顿了顿。
“毕竟,中馈是她管的。”
桑禾倒吸口凉气。
她忽然明白,刚才正院那阵摔东西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生气。
是恐惧。
林晚照又剥了颗花生。
这次没吃,捏在手里,慢慢搓。
花生衣碎了,簌簌往下掉。
她看着,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冷得像冬日屋檐下挂的冰凌子。
桑禾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藤椅吱呀吱呀的声响。
林晚照闭上眼。
脑子里那盘棋,开始动了。
父亲,母亲,御史台,王家。
还有她。
一颗颗棋子,摆在不同的位置。
她捏着那颗花生仁,轻轻一捻。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