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仁的碎屑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
桑禾蹲在地上,一点点扫干净。
动作很慢。
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林晚照躺在藤椅里,闭着眼。
脑子里那盘棋,还在转。
父亲,母亲,御史台,王家。
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在变。
她得看清。
看清楚,才能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落子。
日头渐渐高了。
听荷院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
桑禾扫完地,又去擦廊柱。
擦得很用力。
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慌,都擦掉似的。
林晚照睁开眼。
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说:“别擦了。”
桑禾手一顿。
“过来。”
桑禾放下抹布,走到藤椅边。
林晚照坐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
递过去。
“拿着。”
桑禾愣住。
“小姐,这……”
“里头有点碎银子。”林晚照声音很淡,“不多,够你用一阵。”
桑禾手抖了。
“小姐,您、您这是……”
“拿着。”林晚照把荷包塞进她手里,“收好,别让人瞧见。”
桑禾眼圈红了。
她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小姐做事,总有道理。
她不懂。
但信。
林晚照重新躺回去。
闭上眼睛。
荷包里的银子,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的。
不多。
但够一个丫鬟,在京城活上几个月。
够了。
她没再多说。
桑禾攥紧荷包,退到廊下。
继续擦柱子。
这回,动作轻了。
晌午刚过,正院来了人。
是周瑞家的。
她站在听荷院门口,没进来。
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干巴巴的。
“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照从藤椅上坐起来。
看着她。
“现在?”
“哎,现在。”周瑞家的搓搓手,“夫人说,有话跟您说。”
林晚照垂下眼。
沉默片刻。
站起身。
“走吧。”
桑禾想跟,被周瑞家的拦住。
“夫人只请三小姐一个。”她笑,“你就在这儿等着。”
桑禾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轻轻摇头。
示意她别动。
自己跟着周瑞家的出了院子。
路不长。
从听荷院到正院,要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回廊。
周瑞家的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林晚照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她看着周瑞家的背影。
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着。
像只斗鸡。
可脚步,有点乱。
林晚照收回目光。
心里有数了。
正院很安静。
丫鬟婆子都躲得远远的,廊下连个洒扫的都没有。
周瑞家的领着她,没去正厅。
拐了个弯,往西边小佛堂走。
林晚照脚步顿了一下。
佛堂。
这地方,王氏很少让人进。
平日里,只有她自己,和几个心腹婆子能进去。
今天,倒是稀罕。
周瑞家的推开佛堂的门。
里头光线暗。
檀香味很浓。
王氏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
手里捻着佛珠。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
周瑞家的退出去,关上门。
佛堂里只剩两个人。
林晚照站着。
王氏坐着。
静了半晌。
王氏转过身。
林晚照抬眼看去。
愣住了。
王氏眼睛是红的。
眼眶肿着,眼底有血丝。
脸上扑了粉,可遮不住憔悴。
她看着林晚照,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
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晚照。”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过来坐。”
林晚照走过去。
没坐蒲团。
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王氏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点……林晚照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挣扎。
“这几天,府里的事,你也知道。”王氏慢慢说,手指捻着佛珠,“御史台逼得紧,你父亲……难。”
林晚照垂着眼。
没接话。
王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叹口气。
“你是侯府的女儿。”她声音放柔,“虽说……是庶出,可也是姓林的。侯府养你这么多年,吃穿用度,从没短过你的。”
林晚照手指蜷了蜷。
没吭声。
“现在侯府有难。”王氏往前倾了倾身子,握住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懂吧?”
手很凉。
林晚照没抽回来。
任由她握着。
王氏见她没躲,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语气更软了。
“母亲知道,这些年,对你……是疏忽了些。”她眼圈又红了,“可母亲心里,一直是记挂你的。你姨娘去得早,我总想着,要多照看你些。只是府里事多,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林晚照抬起眼。
看着她。
眸子里雾蒙蒙的。
像没睡醒。
王氏心里一松。
这孩子,还是那副懵懂样子。
好拿捏。
“眼下,侯府需要人出力。”她拍拍林晚照的手,“母亲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林晚照眨了眨眼。
“我?”
“对。”王氏压低声音,“有位大人,年岁稍长,但位高权重。正室去了两年,如今想寻个续弦。”
她顿了顿。
观察林晚照的表情。
林晚照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副茫然样。
王氏继续说:“那位大人……性子是严厉些,可家底厚,门第高。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夫人,享不尽的富贵。”
她握紧林晚照的手。
“这也算是,为家族分忧了。”
佛堂里静下来。
檀香味更浓了。
熏得人头晕。
林晚照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王氏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她手背的肉里。
有点疼。
她没动。
脑子里转得飞快。
年岁稍长,位高权重,续弦。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指向谁,不难猜。
京城里,符合这些条件的,就那么几位。
个个都不是善茬。
王氏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想把她推出去,换点喘息的时间。
或者,换点别的什么。
林晚照慢慢抬起头。
看着王氏。
眼眶也红了。
“母亲……”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我、我害怕。”
王氏心里一喜。
怕就好。
怕,才听话。
“别怕。”她放柔声音,“母亲都替你打点好了。那位大人虽然严厉,可最重规矩。你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亏待你。”
林晚照咬着嘴唇。
手指绞着衣角。
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王氏看着,心里那点愧疚,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磨蹭什么?
她松开手。
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
涩得她皱眉。
“晚照。”她放下茶盏,语气重了些,“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侯府好。你想想,若是侯府倒了,你能有什么好下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林晚照肩膀缩了缩。
头垂得更低。
王氏等了一会儿。
见她还是不吭声,耐心快耗尽了。
正要再开口。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周瑞家的惊慌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
王氏眉头一拧。
“嚷嚷什么?进来!”
周瑞家的推门冲进来。
脸色煞白。
“夫人,门房来报,顺天府来了两个衙役,说是……说是要请三小姐去过堂问话!”
王氏手一抖。
佛珠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滚出去老远。
林晚照抬起眼。
眸底雾气深处,锐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