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
佛堂里,王氏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周瑞家的杵在门口,脸白得像纸:“门房老刘说的,人已经到前厅了!指名要见三小姐,说是……协助查问一桩旧案!”
王氏猛地扭头。
林晚照绞着衣角,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她瑟缩了一下,嘴唇咬得发白。
那样子,活脱脱一只吓坏了的兔子。
王氏心头那点疑云,散了。
她能知道什么旧案?
“来了几个?”王氏定了定神。
“两个。穿着公服,挎着刀。”周瑞家的比划,“看着……倒不算凶。”
王氏弯腰捡起佛珠,用袖子擦了擦。
“请他们稍候。”她看向林晚照,语气严厉起来,“你老实说,在外头有没有惹过事?”
林晚照摇头。
摇得很慢。
“没、没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女儿平日连院门都少出……”
王氏眉头拧紧。
那顺天府来做什么?
总不会是侯爷那边的事,牵扯到了后宅?
她心里一咯噔。
“母亲,”林晚照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女儿害怕……能不能不去?”
王氏看着她。
那点残存的、因为要卖她换利益而生出的微妙愧疚,此刻彻底没了。
只剩烦躁。
“不去?”她冷笑,“顺天府是你能说不去就不去的?真当侯府还是从前?”
她站起身。
“跟我去前厅。”她说,“记住,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
林晚照低着头。
“是。”
*
前厅里,钱有福正陪着笑斟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两个衙役却没动。一个年长,脸盘方,手按在刀柄上。另一个年轻些,瘦长脸,垂着眼看靴尖。
见王氏进来,钱有福如蒙大赦。
“夫人。”
王氏点点头,目光扫过衙役。
那股子公门里浸出来的、不冷不热的劲儿,让人不舒服。
“二位差爷。”王氏开口,还算客气,“不知到访所为何事?”
年长的衙役抱拳。
“卑职顺天府赵成,这是李四。”他指了指同伴,“奉命前来,请府上三小姐往衙门走一趟。”
王氏在主位坐下。
“小女深居简出,不知犯了何事?”
赵成笑了笑。
那笑很淡,没到眼睛里。
“不是犯事,是协助查问。”他顿了顿,“一桩旧案,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旧案?”王氏端起茶盏,“什么旧案?”
“案卷机密,卑职不便多说。”赵成露出为难神色,“还请夫人行个方便。问完话,若无干系,自然送回来。”
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硬。
王氏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她放下茶盏。
“差爷。”她声音沉了些,“小女年纪小,胆子也小。若是吓着了,反倒误事。不如先说说,是哪一类的旧案?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赵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林晚照。
“夫人。”他声音也沉了,“顺天府办案,自有章程。请人问话,不是商量。若是府上拒不配合……”
他没说完。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李四,忽然抬了抬眼。
目光很冷。
王氏心头一凛。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个衙役,绝不是能随便打发走的。
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
御史台盯着,宫里也没了消息。真要是顺天府硬要拿人,她拦得住吗?
拦不住。
还会落个“阻挠公务”的名声。
她深吸一口气。
转向林晚照。
“晚照。”她语气放软了些,带着无奈,“既然差爷这么说,你就去一趟吧。记住母亲的话,问什么答什么,别怕。”
林晚照肩膀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王氏。
眼里全是惶恐。
“母亲……”
“去吧。”王氏别开眼,挥了挥手,“桑禾呢?让桑禾跟着。”
钱有福连忙应声,出去叫人。
赵成这才又抱了抱拳。
“多谢夫人体谅。”
*
林晚照被桑禾扶着,慢慢往外走。
脚步虚浮。
路过赵成身边时,她似乎无意中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赵成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
林晚照站稳,低着头,小声道:“多谢差爷。”
声音细细弱弱。
赵成“嗯”了一声。
出了前厅,穿过回廊。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躲得远远的,探头探脑,眼神惊疑。
顺天府来带人。
这可是天大的事。
林晚照一直垂着眼,由桑禾搀着,走得慢。桑禾手心里全是汗,扶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二门,一辆青篷马车等在那里。
不是囚车。
但也不是侯府女眷平日用的华盖车。
赵成拉开车门。
“三小姐,请。”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
赵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扶着桑禾的手,上了车。车里很简陋,只有两条硬木板凳,铺着半旧的蓝布垫子。
桑禾跟着爬上来,挨着她坐下。
赵成和李四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护着马车。
车夫甩了下鞭子。
马车动了。
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
车里,林晚照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桑禾急得想哭,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攥着她的手。
手很凉。
林晚照却忽然,轻轻反握了她一下。
很轻。
桑禾一愣。
抬头看去。
小姐还闭着眼,脸色苍白。可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和刚才在佛堂里,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马车出了侯府街巷,转入宽些的街道。外头渐渐有了人声,叫卖的,吆喝的,车轮声,马蹄声。
林晚照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确实是往顺天府的方向。
她放下帘子。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旧案?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年。原主记忆里,除了在侯府受气,几乎没和外界打过交道。
能有什么旧案,扯到她头上?
除非……
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侯府。
或者,是冲别的什么。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桑禾低低惊呼。
林晚照扶住车壁。
外头,赵成的声音传进来:“路不平,坐稳了。”
语气还算平和。
林晚照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车外的人听见。
“差爷。”
赵成“嗯?”了一声。
“那桩旧案……”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怯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赵成没立刻回答。
马蹄声哒哒的,响了一会儿。
他才说:“有些年头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问呢?”
这次,赵成沉默得更久。
久到林晚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慢悠悠地说:
“因为有人,最近又把它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