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安静得只剩车轮声。
林晚照垂着眼,指尖在膝上停了停。
赵成抱臂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
“差爷,”她声音细细的,“那桩旧案……是什么案子呀?”
赵成眼皮都没抬。
“到了衙门,自然知道。”
滴水不漏。
林晚照不再问。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街市喧闹,卖菜的吆喝声隔着帘子钻进来。目光扫过茶摊上端着碗不喝的汉子,巷口系鞋带的老头,还有酒楼二层窗边那道影。
都寻常。
又都不太寻常。
桑禾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
“小姐……”
“别怕。”
林晚照拍拍她手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桑禾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盯着车底板,好像那上头能长出救命稻草来。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
青砖路,缝隙里长着青苔。车轮碾过去有些打滑,吱呀声在巷子里荡出回音。人声渐渐稀了,空气里飘着股衙门特有的、陈年卷宗混着霉味的寒气。
车停了。
赵成撩开车帘:“林姑娘,到了。”
外头天光有些刺眼。林晚照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是座青灰砖墙的侧门。门不大,漆色斑驳,铜环上锈迹斑斑。
不是正门。
她心里有了数。
扶着车框下车时,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赵成没伸手,只站在一旁等。桑禾爬下来,差点栽倒,林晚照托了她一把,指尖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按。
桑禾愣住。
林晚照已经转过身,对着赵成微微低头:“差爷,咱们……从这儿进?”
声音怯怯的。
赵成点头:“随我来。”
他当先往侧门走。另一个衙役李四落后半步,跟在后面。四个人脚步轻重不一,踩在青砖上,空空的响。
门里是个窄院。
两棵老槐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墙角堆着破木箱,盖着油布,布角被风吹得掀起来。有个杂役在扫地,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扫得很敷衍。
赵成脚步不停,领着他们穿过窄院,往右手边廊子走。廊子旧,红漆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
林晚照边走边看。
眼睛没乱瞟,只是自然地扫过两侧。左边一排屋子,门都关着。右边是高墙,爬满枯藤。
走到廊子尽头,又是一道小门。
赵成停下:“姑娘在这儿稍候,我进去禀报。”
他推门进去。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林晚照站在门外,桑禾挨着她发抖。李四抱着胳膊,眼睛看着槐树。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霉味。
她垂下眼。
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鞋是旧的,缎面磨得发毛。盯了会儿,忽然抬起眼,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
里头是个小厅,摆设简单。赵成背对着门,正对里头坐着的人说话。那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粗短,正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敲得很慢。
林晚照收回目光。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廊柱上。柱子冰凉,渗进脊背里。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眼睛半阖着。
桑禾小声问:“小姐,冷吗?”
“不冷。”
“那……”
“别说话。”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桑禾立刻闭了嘴,眼睛惶惶地转。
正等着,角门那边忽然有动静。
林晚照抬眼看去。
角门开了一半,有个身影正从里头闪出来。穿着青灰色短打,侧脸瘦削,下巴上一颗黑痣。
福安。
二老爷林承业身边的长随。
林晚照指尖一凉。
福安显然也看见了她。眼神一触即分,他迅速别开脸,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另一条廊子,消失在阴影里。
像见了鬼。
桑禾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林晚照垂下眼。
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收拢,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印。
不疼。
就是凉。
门里传来脚步声。赵成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进来吧。”
林晚照站直身子。
她理了理衣袖,又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迈步往里走。桑禾想跟,李四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你在这儿等着。”
“我得跟着我家小姐!”
“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桑禾还要争,林晚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桑禾咬了咬嘴唇,眼圈红了。
林晚照转身进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
屋里比外头暗。窗户关着,只从窗纸透进些模糊的光。方才坐在阴影里的人,此刻抬起了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圆脸,短须,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他穿着藏青色公服,领口洗得发白,胸前补子上绣的是鸂鶒。
七品推官。
林晚照低头福了福:“民女林晚照,见过大人。”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推官没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才开口:“坐。”
林晚照小心地挪过去,挨着椅子边坐下,只坐半个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推官打量她片刻。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差爷说……是问话。”
“问什么话?”
“民女不知。”
推官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扯了扯,眼里却没笑意。“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林晚照抬起头,眼神茫然:“大人……民女听不懂。”
她演得很好。
那种深闺里养出来的庶女,没见过世面,胆小,怯懦。推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
蓝粗布,洗得发白。
他解开布包,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啪嗒一声。
是块铁片。
巴掌大小,边缘锈蚀了,表面坑坑洼洼,隐约能看出些纹路。纹路很怪,像某种符号。
林晚照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却还是那副茫然样子。
“认得吗?”
她摇摇头。
“仔细看看。”
她凑近些,看了几眼,又摇头:“不认得。”
推官身子往后一靠,椅腿在地上磨出刺耳声响。“西城兵马司前些日子,在护城河边捞上来一个铁箱子。箱子烂得差不多了,里头就剩几块这样的铁片。”
他顿了顿。
“有人报官,说那箱子……跟你们永宁侯府有关。”
林晚照睁大眼睛:“侯府?”
“嗯。”推官盯着她,“更巧的是,有人看见,箱子捞上来那几天,侯府有个丫鬟,在那一带转悠过。”
屋里静了静。
只有推官手指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
林晚照垂下眼。
睫毛颤了颤。
“大人是说……民女院子里的丫鬟?”
“你说呢?”
“民女不知。”她声音更低了,“丫鬟们平日里做什么,民女……管不了那么多。”
推官笑了。
短促,带着嘲讽。“好一个管不了。那本官问你,上月十七,你人在哪儿?”
上月十七。
林晚照在心里飞快地算。
她抿了抿唇。
“民女……记不得了。”
“记不得?”推官声音冷下来,“有人可记得清楚。那天午后,你带着丫鬟,出了侯府,往西城方向去了。”
林晚照手指蜷了蜷。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民女是出过门。可……可那是嫡母吩咐,让民女去铺子里取料子。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铺子的掌柜。”
声音带了哭腔。
推官没接话。
他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本官自然会去问。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在这儿待着。”
林晚照愣住:“待着?”
“嗯。”推官站起身,“案情未明,你是涉案之人,不能离开。放心,只是暂留,问清楚了,自会放你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晚照却听明白了。
扣人。
她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大人……民女冤枉……”
“冤不冤枉,查了才知道。”推官摆摆手,“赵成,带她去后头厢房。”
赵成推门进来。
林晚照还想说什么,赵成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请吧。”
语气还算客气,动作却不容拒绝。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争辩,跟着赵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推官已经坐回椅子里,正低头看着那块铁片,手指在上头摩挲着。
门关上了。
赵成领着她,沿着廊子往后走。穿过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再往前,是一排低矮厢房。
赵成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方凳,墙上有扇小窗,窗上钉着木条。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霉味。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赵成说,“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
林晚照忽然开口:“差爷。”
赵成停下。
“我那个丫鬟……桑禾,她还在外头等着。”
“她会回去的。”赵成说,“衙门会派人送她回侯府,也会告知府上,姑娘在此协助查案。”
告知府上。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林晚照点点头。赵成看了她一眼,关上门走了。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咔嚓,很轻。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上头铺着薄薄的草席,席子边缘已经磨破了。
她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灰。
她没擦,只是盯着指尖看。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看向那扇小窗。
窗外是厢房的后墙,离得很近,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她收回目光。
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墙很凉,透过薄薄的春衫,一直凉到骨头里。
她闭上眼。
脑子里飞快地转。
铁箱,铁片,西城兵马司……还有那个推官。七品推官,按理说管不着这种牵扯侯府的案子。可他却接了,还扣了人。
谁给他的胆子?
她想起赵成那句话。
“因为有人,最近又把它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人,是谁?
又想起角门里那个闪过的侧影。
福安。
他看见她了。不仅看见,还迅速躲开。为什么躲?是做贼心虚,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林晚照睁开眼。
眼里没有半点睡意。
只有一片清冷的、锐利的光。
这“问话”,恐怕不是冲着她来的旧案。
而是有人借着官府的皮,要演一出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