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铺子后巷的火把将半条街照得通明。
姜书怜赶到的时候,封承岳的人已经把铺子前后门堵死了。铺面里的伙计被赶到院子里蹲着,一个个抱着脑袋,大气不敢出。闻人杫带着暗卫从后巷压进来,和封承岳的人马正好合围。
“九公主。”封承岳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本刚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账册,“货在后院仓房里,十二箱,箱底夹层搜出北狄生铁和短刀,跟阿史那乌那批货对得上。”
姜书怜接过账册翻了翻,上头记的全是往来商户和银钱数目,乍看跟正经生意没两样。但翻到倒数第三页,她指尖顿了顿。
“封尚书您看,这一笔。”她指着账册上一行小字,“初八日,收淳于二公子银三百两,货暂存。这个‘淳于二公子’不会是说淳于峤吧?”
封承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淳于峤被他爹圈在府里闭门思过,什么时候出来送过银子?”
“账上写的初八,可初八那天淳于峤压根没出过定国公府的门。”姜书怜把账册合上,冲封承岳笑了笑,“这账,记假了。要么是有人冒淳于峤的名头往这儿存东西,要么是这铺子掌柜的瞎记的。封尚书,您觉得哪种可能大?”
封承岳没接话,转头冲郜知遥喊了一声:“把掌柜的带过来。”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被两个差役架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货是别人寄存的,银子是人家给的,小人只管收钱记账!”
“淳于峤的银子,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公子,瞧着二十出头,说话带点南边口音,每回来都穿着灰布衫子,小人不认得是谁……”
姜书怜在旁边听了两句,忽然问:“那公子每回来,身边跟着什么人?”
“跟着个婆子,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
姜书怜和封承岳对视一眼。
五皇子府那个辞工跑路的婆子,也是头发花白,走路跛脚。
“封尚书,这边交给您,我去趟棺材铺。”姜书怜把账册往封承岳手里一搁,“婆子要是在棺材铺里,我连人带棺材一块儿给您拉过来。”
城东棺材铺离铺子隔了两条巷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白布幌子。姜书怜带着令笒和四个暗卫摸到后巷时,闻人杫已经蹲在墙角等着了。
“公主,后门从里头拴着,院里没亮灯,但方才有人点了一回火折子,亮了小半刻又灭了。”
“翻墙进去,别弄出声。”姜书怜把深灰短比甲的带子紧了紧,踩上暗卫搭的手桥,扒着墙头翻了进去。
后院不大,靠墙码着一排白茬棺材,没上漆的那种薄皮匣子,搁在露天底下淋了雨,板子都发了黑。姜书怜蹲在墙根底下数了数,一共七口。
令笒凑过来小声问:“公主,棺材里不会真躺着人吧?”
“活人可能躺了,死人倒未必。”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根铁丝,冲令笒挤了挤眼,“你去前头盯着,听见动静就学猫叫。”
令笒嘴角抽了抽,还是去了。
姜书怜摸到棺材跟前,拿铁丝捅开第一口棺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里头码着五六个油纸包,拆开一看,全是北狄短刀。第二口棺材里是生铁锭,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口棺材盖子一掀,一股子酱肘子味儿扑面而来。
姜书怜捏着鼻子低头一看,棺材里铺了层干草,草上搁着七八个油纸包,全是酱肘子。旁边还搁了只食盒,盖子上印着御膳房的章。
“好家伙,这是把棺材当冰窖用了。”她把盖子合上,又摸到第四口棺材跟前。
铁丝刚捅进去,棺材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呜呜的声音。
姜书怜手一停。
棺材里有活人。
她冲身后的暗卫比了个手势,暗卫一左一右把棺材围住。姜书怜撬开盖子,里头蜷着个五花大绑的人,嘴里塞着布,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借着月光勉强能认出来——
“刘掌柜?”姜书怜把布从他嘴里扯出来,“你不是在城东铺子里管账吗?怎么躺棺材里了?”
刘掌柜嘴一被松开就嚎:“公主救命!小的被人绑了!那婆子把小的塞棺材里关了两天了!”
“哪个婆子?”
“就是五皇子府上跑出来的那个!她绑了小的,逼小的把铺子里的货转到这棺材铺来,小的不干,她就把小的跟棺材一块儿搁这儿了!”
姜书怜把他从棺材里拽出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婆子人呢?”
“方才还在前头堂屋里算账呢,听见后头有动静,八成跑了。”
姜书怜转身就往前头追。刚跑出两步,前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令笒压着嗓子的猫叫声——学得还挺像,就是急了些。
姜书怜冲过去一看,前堂后门口堵着个人,正是那婆子。她手里攥着把剔骨刀,正跟令笒和闻人杫对峙。婆子瞧见姜书怜从后头过来,脸色一变,剔骨刀转了个方向冲着她。
“九公主,老奴跟您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玉哨子搁嘴边,没吹,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你往五皇兄枕头上撒曼陀罗籽粉,绑了刘掌柜关棺材里,替拓跋野的人往京城倒腾生铁短刀——这三样,哪样够不上砍头?你跟我说无冤无仇?”
婆子手抖了抖。
“你跑不了。”姜书怜把哨子收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前门有闻人杫的人,后门有我的人,墙头外头还有封尚书的人。你把刀搁下,跟我回刑部说清楚,我可以让你少挨几板子。你要是非要动刀——”
她笑了一声,梨涡浅浅的:“我师兄给我配的迷烟还没用完呢。”
婆子到底把刀扔了。
半个时辰后,棺材铺里搜出来的东西码了一院子:五口棺材里的生铁和短刀,一口棺材里的酱肘子和食盒,外加从婆子身上搜出来的一把钥匙和几张银票。
封承岳赶到的时候,看着满院子的棺材直摇头:“九公主,您这查案的阵仗,比刑部抄家还大。”
“封尚书别嫌弃,东西给您码好了,人给您捆好了,您只管拉回去审。”姜书怜把婆子和刘掌柜一并交给他,又指了指那口装酱肘子的棺材,“这口棺材别扔,食盒盖子上有御膳房的章,跟丽嫔偏殿墙根底下捡的那只盖子对得上。婆子是怎么把东西送进宫、又是怎么把消息递出来的,这食盒就是物证。”
封承岳让人把东西一一登记在册,姜书怜签了字,打着哈欠往回走。
折腾了大半夜,回到长宁宫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随便洗漱了一把,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令苧端了碗热汤进来,说是迎穗特意让人送来的,御膳房今儿炖了老鸭汤。姜书怜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把碗搁下了。
“令苧,你让迎穗来一趟。”
迎穗来得很快,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显然是从灶上直接跑过来的。
“公主,您找奴婢?”
“迎穗姐姐,最近御膳房往各宫送东西,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姜书怜把汤碗推到一边,正色问她,“尤其是往长宁宫送的,不管是点心还是汤水,有没有人特别殷勤地打听送没送到、公主喝没喝?”
迎穗想了想:“旁人倒没有,就是前儿个李婆子问了句‘九公主喜不喜欢吃甜的’,奴婢没多想,说公主爱吃咸口的点心。李婆子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李婆子?”姜书怜想起之前查酱肘子的时候,迎穗提过这个人,“就是收了银子往丽嫔偏殿送酱肘子的那个?”
迎穗点了点头。
姜书怜把手里那碗老鸭汤放下,冲令苧抬了抬下巴:“今儿这汤是李婆子炖的?”
“是……奴婢亲眼见她从灶上端下来的。”
姜书怜把汤碗端起来闻了闻,又搁下了。
“迎穗姐姐,这碗汤你先别动,原样搁着,我让人验一验。”她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另,你回去跟李婆子说,就说公主喝了汤,夸味道好,问她能不能再炖一盅明儿送过来。”
迎穗一脸紧张地应了。
令笒从外头进来,见她家公主对着一碗老鸭汤皱眉,凑过来闻了一下:“公主,汤怎么了?”
“闻着是正常的鸭汤味儿。”姜书怜把汤碗推到她面前,“你鼻子比我灵,你再闻闻。”
令笒低头嗅了半天,忽然皱眉:“后味儿有点发涩,跟正经老鸭汤的醇厚不太一样。”
“这就对了。”姜书怜把汤碗端起来,连碗带汤一块儿搁进冰匣里,“李婆子收过丽嫔的银子,丽嫔现在禁足出不来,可李婆子还在御膳房干活。万一有人从外头递话进来让她做点什么,她有的是机会。”
她把冰匣合上,拍了拍手:“把汤送去给师兄验。另让闻人杫查查李婆子最近跟宫外什么人接触过。丽嫔倒了,葛砚舟告病了,婆子也抓了,可拓跋野往宫里递消息的路子未必全断了。”
刚吩咐完,青埼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封信:“九公主!王爷从北境来信了!”
姜书怜把信接过来拆开,谢泠舟那手硬邦邦的字写了两页纸。前半截说北境布防的事,后半截写:
“臣到雁门后,查互市旧档,发现三年前有一批药材以‘军需’名义运出关外,经手人签的是曹敏中的名字。曹敏中一个户部侍郎,没资格调军需药材。这批药后来不知去向。臣疑心,拓跋野在京城不止城东铺子一条线。”
信末又添了一句,字比前头小了一圈,像是犹豫了半天才写的:
“臣一切安好。公主给的哨子,臣挂在帐中。”
姜书怜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
令笒凑过来问:“王爷说什么了?”
“说了件大事,也说了件小事。”姜书怜把信收好,站起来理了理浅杏色衫裙的袖口,“大事是,拓跋野在京城的暗线不止一条。小事是——”
她拿起那碗被搁进冰匣的老鸭汤,晃了晃:“御膳房里藏着一拨人,我得赶在明儿喝汤之前,把李婆子的底细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