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风裹着血腥气,吹得残旗乱卷。
赫连钦的手指压在那道划痕上。
血从他扎甲的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砖上。
“有一副这样的甲入了土。”他盯着她的眼睛,“土是我亲手填的。”
楚明徽握刀的手没松,刀尖点在石板上。
“王爷填的是土。”
“甲在你身上。”
“哀家只问一句。”她抬眼,“那口棺,王爷亲手开过吗。”
赫连钦喉头动了一下。
“没开。”
“那王爷这二十年,守的是一副空甲。”
“报!”
一名神武卫连滚带爬翻过残阶,摔进血水里,甲片磕出闷响。
“太后!王爷!未央宫起火了!太妃娘娘带着皇上还在里头!”
赫连钦转身,陌刀横起。
“严崇礼的人全烂在广场上,谁进去的。”
“北燕人!”神武卫吐出一口带泥的血水,“拓跋烈带着二十来个死士,从东边枯井的旧道摸进去的!”
楚明徽手腕一翻,断水刀横到身侧。
“严相挖的后路,倒给关外的狗省了力气。”
她迈开步子,黑甲在风里响。
“站住。”赫连钦要跟,右肋的伤口崩开半寸,身子一歪,陌刀磕在砖上。
“宫门还在王爷脚底下。”她没回头,“未央宫那扇门,哀家自己去关。”
“青黛,点二十个人。”
二十具黑甲脱出军阵,跟着她转进内廷。
未央宫前,宫灯摔了一地,油纸烧着,火舌顺着廊柱往上爬。
殿门从里头被劈开一道口子。
两具太监的尸首卡在门槛上,血淌到白玉阶下。
殿里的哭声挤成一团。
李太妃缩在鎏金屏风底下,宫装扯烂半边,珠钗撒了满地。
拓跋烈左腿缠着一截撕下来的帐幔,箭杆折在肉里,皮靴上糊满井底的泥。
弯刀横在五岁幼帝赫连珏的颈上。
“再号丧,老子先卸这小子一条胳膊!”他一脚踹翻香炉。
赫连珏咬着嘴唇,两只小手攥着龙袍下摆,抖得停不下来。
“好汉饶命……”李太妃手脚并用往后缩,“内库的东西你全拿走,全拿走。”
“老子不要死物。”拓跋烈吐掉一口血沫,“让赫连钦让开御道,备十匹快马。”
“这小皇帝送老子出城,老子还他全尸。”
剩下的死士散在廊柱后头,弩上了弦,刀口对着殿门。
铁靴踩碎砖的声音传进来。
一步。
一步。
拓跋烈眯起眼,刀刃往下压了半分。
赫连珏白嫩的颈上渗出一条血线。
“退出去!”
楚明徽跨过门槛。
玄铁黑甲,长刀提在手里,血顺着刀槽往下滴。
青黛和二十具黑甲贴着两侧墙根铺开,弩口压住所有窗棂。
“退?”她踩在金砖上,“北燕人进了这座宫,没有退这一说。”
“楚明徽!”李太妃指着她尖叫,“皇上在他刀底下!你还敢动手!”
她连余光都没分过去。
脚步没停。
“站住!”拓跋烈手臂一紧,赫连珏疼得闷哼,“再走一步,这小子的头先落地!”
楚明徽在十步外站住。
“你觉得,他保得住你。”
“他是大晟的皇帝!”拓跋烈冷笑,“你这位子靠他坐稳的,你敢看他死?”
“那你杀。”
她把刀抬了起来。
大殿静了一瞬。
李太妃张着嘴,发不出声。
赫连珏瞪圆眼睛,望着那个一身黑甲的母后。
拓跋烈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为老子不敢。”
“你敢。”楚明徽说得不紧不慢,“他死了,大晟换个皇帝。”
“宗室里想坐那张椅子的王爷,排得出三里地。”
她跨出一步,刀尖拖过金砖,蹭出一道白痕。
“他一死,你们二十一个,连块整肉都留不下。”
“你疯了……”拓跋烈从牙缝里挤气,“赫连钦不会答应!”
“赫连钦在门外。”她又走一步,“哀家在门里。”
“北燕二王子的血,够把这殿里的砖浸透三层。”
拓跋烈额角的汗往下走。
她看赫连珏,跟看地上那只翻倒的香炉一个样。
他攥着刀柄,手心里全是水。
“剁了她!”
六个死士抄着弯刀,从两侧扑上来。
楚明徽没退。
断水刀自下斜挑,刀背磕开最前头那柄弯刀。
借着回弹的力一转手腕,薄刃顺着那人颈侧抹过去。
血喷上纱幔。
她脚下一错,滑进两人中间。
刀不砍,用刺。
噗。
刀尖穿透皮甲,扎进心口,抽出来带起一蓬血。
“压廊柱!”青黛扳机扣落。
弩箭把柱子后头的死士钉进砖缝,剩下的缩着头不敢抬。
李太妃拽着两个嫔妃往桌案底下钻。
六个人,眨眼躺平,没一个还在喘。
楚明徽甩掉刀上的血。
离拓跋烈,还剩五步。
“这种货色,拦不住哀家。”
拓跋烈一把把赫连珏推进角落。
李太妃连滚带爬扑过去,把孩子捂进怀里。
她抬头看楚明徽的眼神先是怕,后来变了味。
“今夜这一句话,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楚明徽没理。
青黛的弩口转向拓跋烈。
“弩收了。”楚明徽说,“枯井那条道是谁给他开的,哀家要听他自己说。”
拓跋烈咧开嘴。
“中原女人,心真硬。”
他两手攥紧豁了口的弯刀,指节咯咯响。
“老子亲自领教你的刀!”
他蹬着那条好腿扑起来,弯刀当头劈下,风声把纱幔吸得鼓起来。
楚明徽没硬接。
脚尖一点,身子平移出一尺,断水刀往上一撩,削在弯刀侧面。
当!
火星溅在金砖上。
拓跋烈虎口一麻,十成力道卸掉七成。
刀还没收回,她的刃已经贴着刀杆削下来,直取他的手指。
他慌忙松开一只手,抽身后退。
她跟着贴上去,步步往里压。
断水是一把刀。
在她手里,刺,挑,抹,绞,没有一招用的是大晟军中那种大开大合的劈。
兵器在半空里撞了十几下。
蟠龙柱上留下一道道深痕,纱幔裂成布条,木屑乱飞。
“北燕的刀讲势。”她的声音从交击里透出来,“势一尽,人就该躺下。”
一刀挑开他胸前的皮甲,翻出一道见骨的口子。
拓跋烈闷哼着撞上桌案,奏折散了一地。
他喘着气,盯住那把刀。
刚才那十几招,有个地方一直硌着他。
这女人手里是刀,脚底下踩的却是九宫的位。
轻,阴,每一下都奔着死穴走。
那年王庭分战利,他在父王的匣子里见过一卷从中原行宫缴来的图谱。
绢面都烂了,画的全是这种往缝里钻的招。
“这路数,不出在刀上。”
拓跋烈撑着桌沿站直,抹了一把胸口的血。
楚明徽把刀平举。
“轻,巧,专钻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他突然笑了,整张脸都扭着。
两手重新攥住刀柄,伤腿顶住桌案借力,把全身力气压到手腕上。
“接老子这一下!”
他弃了守,横着扫过来。
这一刀没地方躲。
楚明徽横刀格挡。
砰!
刀身弯成一张弓。
虎口崩开,长刀脱手飞出去,铮的一声钉在梁柱上。
她退了三步,后腰撞在鎏金屏风的边框上。
拓跋烈的弯刀停在她面门三寸。
青黛的弩口已经压上他的后心。
殿里二十张弩一起转过来。
谁都没动。
拓跋烈盯着她,眼里烧起一股劲。
“把刀当剑使,走的是宫里杀人的门道。”
他的声音在殿里撞回来。
“这路剑,二十年前就随着那个人埋进土里了。”
弯刀往前递了半分。
“楚家送进宫的那个庶出女儿,连弓都拉不开。”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