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门里灌进来,纱幔抽得啪啪响。
断水钉在梁柱上。
楚明徽空着两只手,站着没动。
“北燕的王子,手伸得太长。”
“中原的规矩才叫人看笑话!”拓跋烈大笑,牵得胸口的血往外涌,“老子不管你是谁。今夜未央宫里喘气的,一个不留!”
殿外忽然响起一片兵刃撞击声,由远及近,压着风往殿门上扑。
他左臂往上一抬,整个人朝蟠龙柱侧让半步,把自己藏进楚明徽与弩阵之间的那条直线上。
袖口撑裂。
嘎啦。
机簧咬合,声音又细又碎。
二十张弩的箭尖全压上来,没有一张敢放,她在前面。
三枚乌黑短箭品字排开,贴着金砖窜出,直奔她心口。
“追魂箭!”青黛抬手就扣了弩机。
弩弦响在后头。十步,追不上。
这具身体的本能快过她的脑子,两臂交叉护住心口。
砰!
残着的半扇门被踹得脱框飞出。
木屑混着血沫四下乱飞。
“拓跋烈!”
一道玄黑的身影拖着九尺陌刀撞进来,右肋的扎甲碎成片,血拖了一路。
赫连钦。
他没抬刀。来不及。
整个人横着扑出去,背对箭锋,把她整个罩在身下。
噗。噗。噗。
精钢扎透皮肉,绞进骨头。
两枚卡在后背的碎甲里,第三枚力道最狠,从后心钻进去,顶开前胸的甲片,露出半截淋血的箭头。
箭尖停住。
离楚明徽的心口不到半寸。
一股黑血喷在她的铁面甲上,血珠顺着铁片往下滚。
“王爷!”门外的神武卫嘶吼。
“赫连钦!你替她挡什么!”李太妃从桌案底下探出半张脸。
“皇叔!”赫连珏哭出声。
赫连钦的牙咬得咯咯响,血从嘴角涌出来,握刀的右手一翻。
“大晟的太后,北燕狗也敢碰。”
陌刀倒卷,风声凄厉。
拓跋烈刚要退。
血光迸开。
他的左臂齐肩飞出去,连着半片皮甲,砸在鎏金屏风上。
“啊!”
断肩的血喷起丈高。
拓跋烈踉跄两步,右手抄起案上的烛台,砸进垂落的纱幔。
火舌一下蹿上梁。
二十张弩齐放,箭全钉进火墙。
“那箭上抹的是黑蝮蛇!”他隔着火笑,一头撞破窗棂,“这笔账,燕云十三骑早晚来收!”
人没了,窗台上留一道血。
“青黛。”
“属下在。”
“带十个人追,封死东宫枯井那条暗道。北燕人一个不留,提他的头来见。”她停了一下,“剩下的守住殿门,谁都不许进。”
“遵命。”
哐当。
陌刀脱手,砸裂一块地砖。
赫连钦膝盖一软,单手撑地。
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传太医!摄政王不能死!”李太妃手脚并用地扑出来,“他死了,外头的叛军谁挡得住”
“把皇上带下去。”楚明徽没看她,“再出一个字,哀家割了你的舌头。”
大太监磕着头,拖走李太妃,抱起赫连珏。
殿里空了。
只剩残尸、火烟和化不开的血腥气。
楚明徽拔下梁柱上的断水,插回腰侧,蹲下去扣住他的手臂。
“太医进不来。”赫连钦反手攥住她的腕子,铁指环硌进皮肉,“九门封死。严崇礼的余孽还在街上。”
她的手指按在他颈侧。
脉跳得又慢又乱,随时会断。
“别说话。”
“你懂医。”他盯着她,“楚家那个女儿只会琴棋书画。你连穴位都摸得准。”
“这种时候,王爷还有闲心查哀家的户籍?”
她撕开他甲下的里衣。
伤口四周的肉发黑,往外渗着油一样的汁。
黑蝮蛇的毒,这宫里找不出解药。
她从腰后摸出那只随身的瓷瓶,咬开塞子,倒出一粒褐丸。
“张嘴。只能吊三个时辰。”
“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捏住他下颌,把药塞进去,一掌捂住他的嘴。
喉结滚了一下。
赫连钦脱力地靠上蟠龙柱,喘出半声笑:“你这女人,手一直这么狠。”
“命比规矩值钱。”
“你要死了。”她说。
“知道。”
“为了一个前朝的太后,把整个王府搭进去。值吗。”
“不值。”他望着顶上的藻井。
“那你踹那扇门干什么。”
赫连钦偏过头。
“门里头有你。”
火星从梁上落下来,落进他铠甲的血里,灭了。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
他抬起那只还干净的手,粗茧的指节落在她的铁面甲上,一点一点往上摸。
“帘子后头算了我三年的那个人。”
手滑下去。
“让我把祖宗规矩一样一样踩碎的那个人。”
楚明徽抓住他的手,按回自己脸上。
“哀家还没准你死。”
“由不得你。”
毒已经爬上他的脖子,血管青得骇人。
他反手扣紧她的手指。
“听着。沈追的兵,两个时辰能进宫。”
“西山大营的兵符,在宗庙先帝牌位底下的暗格。除了我,没人摸过。”
“严崇礼死了,他的门生还在。拿这些北燕尸首做文章,谋逆的罪全扣到内阁头上。”
她没打断。
等他说完,殿里只剩火舌啃木头的声音。
“完了?”
“完了。”
“全是大晟的家底。”她冷笑,“没一句留给哀家?”
他重新睁眼,目光已经散了,还固执地往她脸上找。
“楚明徽。”
“哀家在。”
“这江山,交你手里了。你答应过皇兄,保它百年。”
“那不是哀家答应的。”她说,“是你的太后答应的。”
“现在是你。”
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没死在严崇礼手里,也没死在北燕人手里……”
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楚明徽两臂收拢,把他接住。
黑甲撞黑甲,闷闷一声。
血浸透她月白的中衣,顺着肋骨往下淌,浸透胸前那块九枢璧。
“你没事……就好。”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楚明徽没动。
掌心下的玉璧开始发烫,烫得像从炭里夹出来的烙铁。
她空着的那只手往地上摸,捡起一枚没射出去的追魂箭。
箭杆在火光里转了半圈。
尾端一个指甲盖大的戳印,云纹,内府。
二十年前,只有尚方署会在箭上打这个记号。
“拓跋烈的箭,是中原的手艺。”
她的声音很轻。
“赫连钦,你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