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跟李家的世仇,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喘不上气。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爹。我爹连罗四海他爹跟我爷爷不对付都不知道,要是告诉他实情,他那个老实性子,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我闷头放了几天的牛,心里反复琢磨着,该怎么应付罗四海这条线。还没等我想出章程,苏晚倒先来找我了。
说起来,苏晚这丫头,跟我也算有缘。她爹苏长河,在乡政府当文书,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苏晚比我大两岁,去年考上了市里的师范专科,在咱这十里八村,算是数得着的女秀才。我小时候,常去她家院子里玩,她妈给我吃过不少糖。后来她考学走了,见面少了,可每次回来,见了我,总要聊上几句。
她这人性子直,藏不住话,有啥说啥,跟我这种憋着一肚子事的人,反倒处得来。不过,她大中午的顶着大太阳,骑车跑这么远来找我,可不像单纯的路过。
那天中午,我在河滩边上的柳树底下歇晌。苏晚骑着辆自行车,从乡里的方向过来,在我跟前刹住。
她跳下车,扶着车把,气喘吁吁,喊我名字,说找我半天了,问我躲这儿干啥。
我说躲清静呗,问她大中午的跑来找我,有啥事。
苏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乡里最近不太平,让你家里那点事,小心着点。
我心里一动,坐直了身子,问啥事,我家里能有啥事。
你别跟我装傻。苏晚白了我一眼,说我爹说了,罗支书最近在乡里,翻了不少老档案,还跟砂石厂的钱老板走得近。他说,这架势,像是冲着你家后山那片地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苏晚她爹在乡政府当文书,消息灵通得很。他说罗四海在翻老档案——这跟我从窑里听来的消息,对上了。
我问我爹还说了啥。
苏晚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让我家把那片地的老契,收好。要是地契不在我家手上,就麻烦了。
地契。我心里一动。那窑底油布包里,那册旧契,可不就是地契?我家的地契,就在我手里!
我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不敢露,只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地契啊。那玩意儿,我爹收着呢。他那人,把家里的纸片看得比命还重,收得可严实了。
苏晚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说那你可得提醒你爹,把那东西放好了。我爹说,罗四海要是翻不到你家的老契,就没法动那片地;可要是让他找着了,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地弄走。
我故意问,为啥?地契在我家,他还能抢?
你不懂。苏晚压低声音,说我爹说了,咱乡下这些地,好多年都没正经量过、登过记。有的地,地契上写的名字,跟现在住的人,都对不上号。罗四海要是能找出个证据,说那片地是他家祖上的,或者说是集体的,你家的地契,就成了废纸。
我心里一沉。这招,叫釜底抽薪——你手里有地契,我就说你那地契不合法。这种事,村里没少发生过。
我又问,那要是地契真在我家,他还能硬抢?
所以说你得长心眼啊!苏晚急道,我爹说,罗四海在乡里,认识不少人。他要真想办你,一张地契,怕是顶不住。你得想法子,让这事儿见光,让乡里、县里都知道,那片地是你家的。见光了,他就不敢乱来了。
让这事儿见光……我琢磨着这句话,心里渐渐有了些想法。可这话,我不能跟苏晚说。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谢谢苏晚姐,也替我谢谢你爹。
谢啥。苏晚摆摆手,又叮嘱我,李少宗,你可得长点心。我爹说,罗四海那人,笑面虎,心黑着呢。他要是打你家的主意,你光靠老实,是斗不过他的。
我笑了笑,说苏晚姐,你咋对我家这么上心?
苏晚愣了一下,脸微微一红,说谁对你家上心了!我是看不惯罗四海那副嘴脸!再说了,咱俩好歹同学一场,你又是村里我看着长大的,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算计?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打趣,说那我可得好好谢谢苏晚姐。改天请你吃冰棍,双份的。
这还差不多!苏晚哼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又回头看我一眼,说记住了啊,凡事留个心眼,别傻乎乎的!
我追了一步,说苏晚姐,你等等——你特意跑这一趟,你爹知道了,不会说你吧?
苏晚回过头,狡黠一笑:“我爹不知道我出来。我跟我妈说,我去乡里买本子。”她又冲我眨眨眼,说放心吧,我办事,滴水不漏。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说苏晚姐,你为了我家的事,冒这么大风险,我真不知道该咋谢你。
谁要你谢了!苏晚脸一红,佯装生气,说我就是看不惯罗四海那副欺负老实人的嘴脸!再说了,你爹娘都是好人,我不能看着他们被算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说李少宗,你以后有啥难处,别自己一个人扛。能跟我说,就吭一声。
我鼻子一酸,嘴上却贫,说那行,等我真混不下去了,就去你家门口哭去。
去你的!苏晚被我逗笑了,蹬着自行车走了。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消失在河滩路的尽头。
我坐在柳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苏晚这丫头,嘴硬心软。她爹在乡政府当文书,按理说,该避着这些事才对,可她却冒着风险来给我传话。这份情,我记下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苏晚帮我是情分,我自己,得靠本事。
地契在我手里,这是最大的底气。可光有地契还不够——罗四海要是铁了心要抢,一张纸,能挡得住他?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心里开始盘算:这盘棋,不能再被动挨打了。我得主动做点什么。
苏晚说得对,光靠一张地契,挡不住罗四海的算计。我得让那片地的事,见光——让乡里人都知道,后山那片地,是我李家的祖产。只要大家伙儿都知道了,罗四海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这招见光,说白了,就是要把罗四海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摆到明面上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见光。
可我心里也清亮:这世上的光,也分三六九等。
乡政府那扇铁皮门后头的光,是灯光;档案柜里那点光,是纸上的光。我手里这张旧契,要想真见光,得先从那扇门里递进去,盖上一个红戳子。
没戳子的东西,在村里人嘴里,是传言;盖了戳子的东西,才是理。
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一个放牛娃,凭什么让乡里人都信我?又凭什么让那些当官的,替我说公道话?
我蹲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一扬手,嗖的一声,石子贴着水面,打了三个水漂,才沉下去。
可这光,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我得找个由头,找个机会,让那片地的事,自然而然地传到乡里、县里去。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我在背后使劲——那样的话,我还没出招,就先暴露了。
我心里想:李少宗,你手里有地契,有那本小册子,还有一双比别人好使的耳朵。这牌,不算差。关键是怎么打。
石子沉底,水波一圈圈荡开,像是也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层层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