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那句让这事见光,我琢磨了好几天。琢磨来琢磨去,我觉得,得先从一件事下手——弄清楚罗四海到底在翻什么档案。
那天夜里,我蹲在自家院墙根下,听着村部那边的动静。村部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罗四海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跟谁打着电话。
他先报了声周老板,说您放心,档案我翻到了,对,就是那份,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那片地,解放前是甄家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甄家的!他翻到的是甄家的档案!
罗四海又说,不过您也知道,甄家早就不在了,现在住那儿的是李家,对,就是那个李老三,他小子就是摔进窑里那个。
接着,他压低声音,说我寻思着,只要把甄家跟李家分开来算,那片地,就是无主的地。到时候,乡里一出面,地就能收归集体,周老板您再运作运作,地皮就到手了。
我蹲在墙根下,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连罗四海说话时那句嘿嘿的得意笑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解放前的地契,如今早就没人认了;甄家又确实没人了——只要没人出来认领,那片地,就是无主地。
可偏偏,甄家还有后人,那后人就是我爹,我爹的根,就是甄家。而我手里,正捏着那册旧契。
罗四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翻遍乡里档案,要找的甄家后人,就住在他眼皮子底下,天天放牛。
我蹲在墙根下,拳头攥得咯吱响。狗日的罗四海,他打的算盘,比我想的还精!他要把甄家和李家分开——甄家早没人了,地就成了无主的;李老三一家,就变成了占地的外人。只要他运作得当,那片地,就能名正言顺地落到周老板手里。
这一招,釜底抽薪,够狠!
我蹲在墙根下,听着那边电话挂断,心里翻江倒海。罗四海手里有档案,知道那片地解放前是甄家的。可我手里,有那册旧契——那是甄家地契的原本!罗四海翻到的档案,是乡里的存档;我手里的,是祖上留下的正本。正本和副本,要是对不上,或者正本在我手里,那罗四海那份档案,就成了孤证。
我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一袋红薯,去了乡政府。
苏晚她爹苏长河,在乡政府当文书。我借口送红薯,溜进了乡政府的院子。
苏长河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咋来了。
我把红薯放下,笑呵呵地说,苏叔,我娘让我给您捎点红薯,自家地里种的,尝尝鲜。
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东西。苏长河接过红薯,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听苏晚说,你家那片地的事,你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说苏叔,我实话跟您说,那片地的地契,在我家。
苏长河的手,顿了一下,问我啥?地契在你们家?
对,我认真地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上头写的,是甄家的名儿。苏叔,我爷爷那辈,是改名换姓过来的,这事儿,村里没几个人知道。
苏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少宗,你说的这个事儿,叔能信你,可叔跟你说,光有地契,不够。你那份地契,是解放前的旧契,这些年,上头早换过好几轮政策了。你要是拿旧契去说事儿,人家一句“年代久远,不作数”,就能把你顶回来。
我心里一凉,问那苏叔,这地契就没用了?
那倒也不是。苏长河说,地契这东西,不管新旧,都是个凭据。关键是,你得让这凭据,从家传的变成官认的。解放后,咱这儿的土地,是经过几轮确权的。你要是能找到当年确权的底档,或者让乡里重新给你登记,那你的地契,就有了新效力。
确权……登记……我念叨着这两个词,忽然觉得,这事儿虽然绕,可也不是没门路。
我问那咋办。
苏长河压低声音,说这事儿,你得先下手。趁罗四海还没把事儿捅到乡里会上,你先把你家的地契,到乡里做个登记。做了登记,就有了官方凭据,他再想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一愣,问这能行吗?
咋不行?苏长河说,政策上,对这类历史遗留的地产,是有说法的。你拿着地契去登记,只要手续齐全,乡里就得认。罗四海要是想推翻,就得拿出更硬的证据来。
我心里顿时亮堂了。原来,这就是见光的正道——不是靠嘴说,而是靠手续,靠登记,把地契从家传旧纸变成官方凭据。
我急切地问,苏叔,那我该咋办?您教我。
苏长河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回去,把地契和户口本、身份证都备齐。后儿个,乡里正搞土地登记,你一早来,我帮你看看手续。
多谢苏叔!我感激地鞠了一躬。
谢啥。苏长河摆摆手,又叮嘱我,少宗啊,这事儿,你先别声张。等登记办下来,你再往外说。罗四海那人,消息灵通得很,你前脚动,他后脚就能知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又琢磨开了一层。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好了不少。手里攥着那册旧契,就像是攥着一把钥匙——一把能把这片地,堂堂正正锁回我李家的钥匙。
可我没想到的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回到家,我把地契从炕洞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夜。那册旧契,纸张已经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朱红的印、那竖排的毛笔字,还清清楚楚的——那是几十年前,我祖上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印记。
我爹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我屋里亮着灯,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的地契。
他脸色一变,问我从哪儿翻出来的。
爹,这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我平静地说。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说你爷爷说过,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你……
爹,我看着他的眼睛,说罗四海已经盯上咱家的地了。我不拿出来,咱家的地,就要没了。
我爹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
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爹老了,这些事,你比爹懂得多。
那一夜,我爹翻来覆去没睡好。我也没睡好。我们父子俩,各怀心事,听着屋外老槐树上的风声,一直听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早早起了床,把地契、户口本、身份证,一样样收进一个布袋里,揣在怀里。临出门前,我又把布袋按了按,确认没有遗漏。
这一趟,是去给咱家争地。成不成,我心里没底。可我知道,这一趟,必须去。
罗四海,你等着。我李少宗,不会让你把咱家的根,就这么挖走的。
我摸了摸怀里那本小册子——那本记着罗家构陷甄家的账。要是登记的事儿不顺,罗四海真要撕破脸,那这本小册子,就是我李家的底气。
这世上,怕的不是讲理的人,怕的是既不讲理、手里又攥着刀的人。可我不怕。因为我手里,也攥着东西——一张地契,一本旧账,还有一颗豁得出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