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族谱跑回乡里,苏长河一见我,就拉着我往办事大厅走,说快,趁罗四海还没动作,先把手续递进去。
我气喘吁吁地把族谱、地契、户口本摆到柜台上。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问,这甄有福,跟李少宗,是啥关系?
甄有福是我爷爷。我说,我家祖上姓甄,后来改姓李,族谱上有记。
办事员又翻了翻族谱,点了点头,说行,材料先放这儿,我报上去,等核实了,再通知你。
我忍不住问,大哥,得核实多久?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吧。办事员说,主要是查底档,看有没有纠纷。
我心里一沉:十天半个月?这么长时间,罗四海那边,早该有动作了。
果然,第三天,村里就传开了风言风语。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第二天傍晚,我放牛回家,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见我来了,立马散了。我耳朵尖,还是听清了一句——就他家那片荒地?还要登记?那李家,怕是穷疯了。
我那时就留了心眼,知道这事儿,怕是已经传出去了。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第三天就到了井台上。
那天我去井台打水,二赖子蹲在井台边上,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李少宗吗?听说你拿着解放前的破地契,去乡里要地了?你可真会做梦,那地,荒了几十年了,凭啥就是你家的?
就是!狗剩在旁边帮腔,说你祖上,是烧炭的苦力,哪来的地?该不会是穷疯了,想讹村里的地吧?
我打水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打水,头也不抬地说,二赖子,狗剩,你俩吃饱了没事干,蹲井台上嚼舌根,也不怕闪着舌头。那地是不是我家的,乡里自会核实。核实下来,要是你家的,你俩再来找我,我给你们赔礼。
二赖子被我一堵,讪讪地说,你等着!看你能蹦跶几天!
我提着水,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却沉甸甸的。这才三天,流言就传开了。这背后,没人使劲,鬼都不信。
又过了几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锄草,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从乡道那边颠过来,停在我家地头。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手里拿着本子和尺子,在我家地边比比划划。
我走过去,问同志,你们这是干啥?
你是李少宗?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上下打量我,说我们是乡土地所的,接到举报,说你家涉嫌违规占用集体土地,我们来核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违规占用集体土地?这帽子,扣得够快!
我压着心里的火,尽量平静地说,同志,这片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契还在乡里办登记呢。咋就成了违规占用了?
这个我们不管。那人公事公办地说,有举报,我们就得来查。你要是觉得冤枉,等结果出来,再申诉。
我盯着他,心里明白,这位公事公办的同志,十有八九是被人授意来的。他要是真想查,就该先看地契,再实地勘界,而不是一上来就量地、拍照,摆出一副坐实罪名的架势。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同志,那片地的地契,我三天前就交到乡里办登记了。你们要查,是不是得先跟乡里核实一下?免得查错了,白跑一趟。
那人对我的话里核实两个字,像是没听见,只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说登记是登记的事,我们查是查的事。你家里要是有人,就跟我们说一声,没人,我们就先走了。
他这话,分明是想让我签字画押,坐实占用的笔录。
我心里冷笑:想让我签字?门都没有!
同志,我说,我不识字,签不了字。您要是非让我按手印,我得先请个懂法的来,看看这记录写得对不对。要不,您把记录本借我,我回去让村里识字的人帮看看?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放牛娃,会来这么一手。他跟我对视了一眼,最终没坚持,只嘟囔了一句“那你等着吧”,收起记录本,走了。
他们量了量地,记了些东西,就走了。临走前,那年纪大些的,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站在地头,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又急又气。狗日的,这是罗四海在背后使绊子!他摸准了我手续还没办下来,就让人来查我,想坐实我违规占地的罪名。只要坐实了,我那地契登记,就黄了。
我攥着锄头,指节捏得发白,真想冲上去,把那张吉普车的引擎盖砸了。
可我知道,我不能。我要是动了手,就正中他们下怀——一个打架斗殴的罪名压下来,比占地还严重。
我蹲在地头,喘了半天气,把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压下去。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土,往乡里走去。
我得去找苏长河,把这事儿,告诉他。也得想个法子,让这核查,查不出问题来。
苏长河听完,脸色凝重,说他们这是想两头夹击——一边让土地所来查你,坐实你违规;一边在村里放流言,坏你名声。这两样,只要成一样,你那登记,就悬了。
我问那咋办。
苏长河压低声音,说他们能举报,你也能申诉。土地所查你,你让他们查——查完了,要是查出问题,你就申诉;要是查不出问题,他们就得给你个说法。关键是,你得把查不出问题这件事,做实。
我问咋做实。
苏长河说,地契在乡里登记着呢,这是明面上的凭据。你再弄个东西——把咱村解放后的土地台账,翻出来看看。那片地,要是在台账上,从来就是登记在甄家名下的,那他们想扣违规占用的帽子,就扣不上。
我问台账那玩意儿在哪儿。
村部档案室。苏长河说,不过那地方,归罗四海管。你想翻,难。
我心里一沉,可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问苏叔,那台账,乡里有没有存底?
苏长河想了想,说有。乡档案室,存着各村历年的台账副本。不过……他顿了顿,说要调档案,得有手续,还得有人批。
我问谁批。
分管副乡长,或者刘乡长。苏长河说。
我心里又沉了。刘乡长跟罗四海一个鼻子出气,找他批,等于自己送上门。
苏叔,我咬了咬牙,说要是走正常手续不行,那就走别的路。那片地的老底子,我爷爷那辈留下的族谱、地契,都在我家。台账上要是没有,我就让人去县里,查解放前的土地清册。总有一条路,能证明那片地,是我家的。
苏长河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少宗,你比你爹,有出息。你爹那辈子,只知道认命。你不一样,你认理,也认路。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明白:我不是多有出息,我是被逼的。罗四海步步紧逼,我要是不往前冲,我家那片地,就要没了。
从苏长河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反复盘算着:土地所那头,得稳住;台账那头,得想法子;县里的旧档,也得留个后手。
这张仗,不好打。可我李少宗,既然接了这个招,就绝不会半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