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一寸一寸矮下去。
地槽里的猛火油烧到了底,只剩石缝往外吐零星火苗,吐一口,灭一口。
焦臭盖过血腥味。
乾清门广场覆着一层黑灰,踩下去嘎吱响。
“跪。”
两名黑甲把严崇礼拖到汉白玉阶最下一级,按在金砖上。
另两个活口捆在廊柱下,没人看他们一眼。
那身绣仙鹤的绯红官袍烧掉了一半,下摆成了焦炭。
头发散着,脸上糊满灰,一双眼睛直往高处瞪。
“老夫是大晟内阁首辅。”他挺着腰,“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按老夫的头。”
没人答他。
两支弩尖抵住他后颈。
嗒,嗒,嗒。
铁靴踩阶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楚明徽提着断水刀,一级一级往下走。
黑甲缝里还往下滴血。
赫连钦的血。
她走一步,金砖上落一点,一路点到严崇礼膝前。
“严相。”
“楚明徽!”他头往上一仰,“两万人!京畿大营两万人,你一把火全烧成灰!”
“是你的两万人。”
她手腕一转,刀尖挑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明日一早九门贴榜:内阁首辅勾结北燕,发兵逼宫,摄政王就地正法。严相的两万人,正好给这道折子作证。”
严崇礼笑出一声,笑得胸口漏风。
“摄政王?赫连钦吃了三枚追魂箭,这会儿怕是黑水一滩了。你拿个死人压老夫?”
“他死不了。”刀尖往前半分,扎破皮肉,“严家抄斩那天,哀家让他亲自监斩。”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咬着牙往刀尖上顶。
“老夫死不足惜。筹谋十年,就为给大晟剜掉你这块毒疮。”
“毒疮。”楚明徽收刀,“严相是说哀家,还是说先帝?”
“你放屁!”
“五年前那张寒髓石的方子,谁递到先帝手上的?太上皇咽气那夜,是谁在值房里烧纸?”
严崇礼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先帝授意。老夫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她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那先帝暴毙,也是奉命?”
他闭了嘴。
“先帝要削内阁,你严家江南的盐税亏空兜不住。”她围着他走了一圈,“同一碗参汤,同一包药。罪推给后宫那几个妃子,你以为干净了。”
“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哑下去。
“比严相以为的多。”
她从腰封里抽出那支追魂箭。
“箭你认了。”箭杆丢在他膝前,“尚方署的账册,哀家也抄了一份。严相要不要听听,那年内府武库少的三百二十七具匣弩,后来折成了多少匹马。”
严崇礼盯着那支箭,没说话。
“三千匹。”她只说三个字,“下半句严相自己接。”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
“……先帝要马。”牙齿磨着,“老夫给他马,他给老夫内阁。这满朝文武,谁的手是干净的!”
“哀家没问满朝文武。”她说,“只问你。”
严崇礼撑在金砖上的手开始抖。
算了一辈子,连摄政王都被他逼得步步退让,想不通自己栽在一个常年称病躲在纱帘后头的女人手上。
“那三千黑甲不是大晟的编制。”他忽然抬头,“那些弩……那是匣弩。前朝的匣弩,大晟三十年前就断了工。”
他盯着她身上的玄铁黑甲,盯着那把断水长刀。
“图纸哪来的。”
“严相聪明了一世。”楚明徽看着他,“自己往前数二十年。”
严崇礼盯着她,半天没合上嘴。
“城破那年……前朝那个六岁的长帝姬,没在尸堆里找着。”他一字一字往外挤,“楚家的庶女,在庄子上报过一回急症……”
“嗯。”
就一个字。
严崇礼没有再叫,低头盯着膝前那支箭,手指在金砖上慢慢地动,像在拨一副看不见的算盘。
“所以你称病十年。”他的声音低下去,“所以先帝那碗汤,你一声没吭。”
“哀家在等你把人都摆上来。”
他喉咙里滚出一串笑。
“老夫斗了十年。斗的根本不是太后。”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赫连钦呢。”他双手撑着金砖往前挪了半尺,弩尖立刻抵下来,“他要是活了,头一个要杀你的就是他。他那个人,认的是大晟祖制。”
“你临死还想替哀家省心。”
“老夫是想看。”他喘着,“看他知道那天的事。”
刀光下来。
闷闷一声。
血扇形喷在汉白玉上,红得扎眼。
人头滚出去老远,眼睛还暴着。
无头的身子晃了两晃,砸进血泊。
风卷起残灰,打在她的铁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刃。
“传懿旨。”
这一句盖过整个广场。
“内阁首辅严崇礼,勾结北燕,意图谋逆。褫官,抄家。严氏九族连坐,参叛者,杀无赦。”
“遵旨!”
三千黑甲齐吼,夜空都在抖。
十年。
今夜总算撕开一道口子。
她站在血泊里,等那股该来的东西。
什么都没来。
手指自己抖了一下。
赫连钦。
那个替她挡了三枚箭的人。
最后攥着她手的时候,脉已经快摸不着了。
黑蝮的毒。
“半个时辰。”
当啷。
断水刀脱手砸在石板上。
她没捡。
三十斤玄铁在身上撞得闷响,她迈步,越走越快。
汉白玉阶甩在后头,死尸和血水被她踩得四溅。
“太后!”身后黑甲追了两步,被她甩开。
她脑子里只有蟠龙柱底下那个靠着的影子。
那个满身迂腐规矩,又一次次替她把规矩踩碎的疯子。
那个快咽气了还要把兵符和退路全塞到她手里的蠢货。
“大晟的江山,你还没亲眼看着哀家砸烂。”
月白中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
未央宫殿门遥遥在前。
火扑灭了,里面一点声没有。
“太医院锁了,一个都不许走。”她撞开残门,“药一上来就灌,灌不进去就撬牙。”
她扑到血泊边。
“药。”她抓住青黛的手腕,“亲卫长上来了没有。”
青黛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殿外地坑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一只手从坑沿底下伸出来,五指抠进焦土,指缝里渗着水。
只有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