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缝里,那道目光钉在徐寅脸上,钉了很久。
陈郯在泉州没能待住——劝进表的事一败露,王审知一纸文书到泉州,命泉州交人。王延彬不敢再留,连夜把陈郯押回了福州。
陈郯被押出福州城那天,下着小雨。他没戴枷锁,也没绑。王审知念着他当年跟着打福州的旧情,只派了两个兵丁“护送”——说是护送,实为押他出福建地界,从此不许再踏进闽地一步。
他穿一身半旧青衫,头发散着,手里只拎一个小包袱。走到城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待了十几年的王府。
前头一个押差催马:“走了走了,送完这趟赶紧回营。”
“催什么。”另一个撇撇嘴,“没瞧见街对面那位掌书记还站着么?咱们脸上都得搁着个把门的。”
没人来送。
以前在幕府里,他门前日日有人拜访,送钱的、送地的、送儿女拜门的,挤破门槛。逢年过节,他府上的门槛都要换三回。今天他要走了,整条街冷冷清清,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街角两个小贩撇着嘴。“这不是前阵子还门庭若市的陈官人么?”“树倒猢狲散。如今连个送伞的都没有喽。”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钻进小轿。
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从缝里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徐寅。
徐寅没上前,也没说话。他站在街角茶摊底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远远看着那一顶小轿被两个兵丁押着,慢慢往南门去。
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谢。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记账。
徐寅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没躲,也没回看。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陈郯被赶出幕府那天,也是这样下着小雨。那时候陈郯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里全是毒。今天没毒了。今天那眼里,是死心之后的冷静。
这种人,死心了比发疯了更危险。发疯的人乱咬人,死心的人会找机会,一刀捅到你心口上。
轿子出了南门,影子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雨雾里。
徐寅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并不轻松。放了陈郯,是给王审知做样子,也是给自己留后路。可他比谁都清楚,陈郯这种人,放出去不是放虎归山,是放一条毒蛇出洞。他不会死在半路上,他一定会去找下一个肯收留他的人。
整个福建,能收留陈郯的,只有一个地方。
泉州。王延彬。
果然,他刚踏进王府大门,门房就迎上来,脸色古怪。
“掌书记,泉州王刺史——到了。”
徐寅脚步一顿。
他没等门房往下说,心里已经雪亮。陈郯前脚刚被从泉州押回来,赶出福州,王延彬后脚就赶到。这不是巧合。这是投案。
王延彬是来请罪的。
他在厅里跪得笔直。
三十有七的人,穿一身素净白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一见王审知进来,他就把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叔父,侄儿……侄儿知罪。”
王审知没坐。他背着手,站在厅当中,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这个侄子。
“你知什么罪?”
“陈郯在泉州住了些日子。”王延彬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闷的,“他写那篇东西,侄儿……侄儿虽没看过,可他在我泉州府上,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人跑腿。这事查起来,侄儿脱不了干系。”
厅里静了一下。
徐寅站在柱子边上,没出声。他在看王延彬。这位泉州刺史是个聪明人,他没等福州来查,自己先跑来了。他把话说到七分,留了三分:承认陈郯在他府上,却死不承认看过那篇劝进表。
这是把罪过往小里说。
王审知当然听得出来。
他半晌没言语,抬脚,踢了踢王延彬的膝盖。
“起来。”
王延彬没敢起。
“我叫你起来。”
王延彬这才磕了个头,慢慢站起来,垂着手,头不敢抬。
“延彬,”王审知的声音缓了些,“你是我大哥的儿子。我大哥把你交给我,是让你好好守泉州,不是让你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侄儿记下了。”
“陈郯这种人,今天能撺掇我称帝,明天就能撺掇你造反。”王审知盯着他,“你把泉州的印交出来,回福州住三个月,闭门思过。泉州的事,我另派人暂管。”
王延彬的肩膀抖了一下。
交印,等于夺他的权。可他不敢讨价还价。他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谢叔父不杀之恩。”
“印留下。”王审知道。
“侄儿告退。”王延彬双手举印,额头贴着地,半天没敢抬。
王审知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王延彬退到门口,抬头的时候,目光和柱子边的徐寅撞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像刀尖在布上划了一下。
徐寅面无表情。
等人都退干净了,王审知才转过身,看着徐寅。他脸上那股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徐掌记。”
“在。”
“从今天起,府里的机要文书,都过你的手。”王审知走到案后坐下,“泉州、漳州、汀州、建州,四方往来书信,我不看了,你先看。该压的压,该发的发,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徐寅心里突地一跳。
这是把半个闽王府交到他手里了。
他知道这是信任。可他也知道,信任这东西是把双刃剑。你站得越高,底下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大王,”他躬身,“臣……怕德薄。”
“德薄不薄,我说了算。”王审知摆摆手,“你下去吧。”
徐寅退出大厅。
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西边天上透出点暗红的晚霞,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层血。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晚霞,心里发空。
他想起黄滔信里那句话——梁帝病重,李存勖又举兵南下了。他在福州城里看着脚下这一摊安稳,可北边那扇门,迟早要被人踹开。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王府的老长史,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拽住他袖子。
“掌书记!大王叫你回去。又出事了。”
徐寅的眉皱了一下。
“什么事?”
老长史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泉州来报——王延彬的泉州别驾,在来福州的半路上,被人杀了。”
徐寅的手一下子凉了。
谁下的手?他脑子里电光石火地转。是陈郯?还是……王延彬自己?那个别驾,知道得太多了。
他还没想明白,老长史又凑近半步,补了一句,声音抖得不像样:
“杀人的现场,留下了一枚箭簇。上面刻着——河东的样式。”
徐寅站在廊下,望着那枚箭簇被老长史用红绸包好,收进匣子。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枚箭簇不是陈郯的手笔。陈郯一个落魄文人,哪来的河东军箭簇?那只能是王延彬的人。
可王延彬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别驾?那个别驾,知道他和陈郯往来的全部底细。杀了,是灭口。可灭口就灭口,为什么要留下一枚河东箭簇?
除非,他要借这枚箭簇把水搅得更浑。让王审知疑心泉州勾结外敌,疑心他徐寅查案不力,最后把查案的差事从他手里收回去。
好深的一局棋。
徐寅背着手,在廊下走了两个来回。他想起黄滔那句话——“福州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回到掌书记房,铺开纸,提笔,给黄滔写了一封短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箭簇,河东。”他要黄滔在福州城里帮他查,最近半年,有没有河东来的商人,在泉州地界上大量收购过铁料。
收铁料做什么?打兵器。打那种三棱、带血槽的箭簇。
他回到房里,把那枚用红绸包好的箭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