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桩子下水那天,天没亮,徐寅就揣着那封“桩子别打”的匿名信,立在了工地上。
三万人,从福州、泉州、莆田各县征调来的民夫,黑压压站满河湾。人人手里一把锄头,肩上一条扁担。监工的校尉骑着马来回吆喝。河湾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人头攒动,像一锅将开未开的粥。
徐寅穿一身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他没坐监工的棚子,直接下了河滩。
“掌记公,这水凉,您还是——”一个老校尉劝。
“我在莆田延寿溪长大的。”徐寅弯腰,把桩子插进泥里,“这点水,不算什么。”
他扶着桩子,让民夫夯土。一锤一锤,震得他掌心发麻。第一根桩子,就这么钉下去了。
开工头一个月,徐寅住在工地上。他在堤边搭了个草棚,棚里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白天跟着民夫一起上工,晚上就着油灯核账本。他那双穿了半辈子官靴的脚磨出了血泡,拿布一裹,又下河滩。
民夫们一开始不服。一个文官,跑来跟他们抢活干?可三天之后,没人不服了。因为这个老头子,扛的沙包不比他们少,喝的粥不比他们多,晚上睡的棚子比他们的还漏风。
可事情没他想得那么顺。
动工不到半个月,麻烦来了。先是钱粮跟不上。王审知拨的那笔款子按说够,可发到工地上,十成里只剩六成。剩下四成,像被一层一层的手刮走了。
工棚里几个民夫捧着稀粥,牢骚压不住。“这粥一天比一天稀,钱粮到底哪去了?”“问我?我要是管钱粮的,早卷着跑了。”
徐寅捧着自己那碗粥,没说话。王审知在书房里问的那句“钱从哪出”,他当时答得笃定。如今粥稀成这样,他才觉出那三个字的分量。
徐寅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到第三天,他找到了。
是福州府的仓曹参军,姓周。这周某,在东湖边上占了两千亩地,那片地正好在新堤要经过的位置。堤一修,他那两千亩地一半要被划进泄洪区,他当然不乐意。他卡钱粮,就是要让这道堤修不下去。
徐寅没声张。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一个老仆,坐船,悄悄去了周仓曹在东湖边的那座庄子。
庄子修得真气派。三进的院子,门口一对石狮子,比福州衙门的还大。院子后头那两千亩地,种的不是稻,是荔枝。
荔枝值钱。一亩荔枝,顶十亩稻。
徐寅站在庄子外看了半天,没进门。他让人把周仓曹请到了工地上。
周仓曹来了,一身绫罗,摇着扇子,见了徐寅,皮笑肉不笑:“掌记公这么大架子,找下官什么事?”
徐寅没说话。他指了指脚下那片刚夯了一半的堤基。
“周仓曹,你看这道堤。”
“看了。”
“这道堤修成,”徐寅道,“你那两千亩荔枝,要淹七百亩。”
周仓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可你知不知道,”徐寅转过头,盯着他,“这道堤不修成,明年梅雨一来,你那两千亩荔枝,一棵都剩不下。不是淹七百亩——是全泡在水里。”
周仓曹的扇子停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寅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他面前的石头上,“这是我让人量的图。
你那七百亩,我不白占。堤成之后,这三县新开的灌渠边上,我给你划一千亩上好的水田,比你那荔枝地,只多不少。”
周仓曹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徐寅是来跟他硬的,要么抓他,要么参他。没想到,是来跟他算账的。
“你……你图什么?”周仓曹问。
“我图这道堤今年能合龙。”徐寅把卷纸一收,“你周仓曹,要么现在跟我作对,钱粮继续卡着,堤修不成,明年大水一来,大家一起淹死。要么——”
他指了指那一千亩水田。
“你做这道堤的第一个捐户。立碑,刻你的名字。子孙后代都念你的好。你选哪样?”
周仓曹张着嘴,半天。最后,他把扇子“啪”地一合。
“……我捐。”
钱粮的事,就这么解了。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动工第三个月,一场大汛提前来了。闽江的水一夜之间涨了三尺。刚夯到一半的堤基,被洪水一冲,塌了三十丈。几百个民夫连夜抢护。徐寅在堤上站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亲自扛着沙包,跟民夫一起往水里扔。雨浇得他睁不开眼,水没到他的腰。谁劝他上棚子躲一躲,他都不听。他心里清楚,这时候掌记公要是退到后头,前头那几百个民夫,谁还肯往水里跳。
一个校尉拽他袖子:“掌记公,水里站了一天,您这身子扛不住!”
“我退一步,前头谁还站?”徐寅甩开那只沾满泥沙的手,“堤在,人在。”
有个从鼓山下来的老石匠,姓林。头一天见徐寅扛石头,还撇着嘴说:“掌记公,这石头重,您别闪了腰。”徐寅没说话,弯腰扛起一块百来斤的条石,一步一步走到堤基上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石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第二天起,他每天第一个上工。
堤基挖到第五丈深的时候,又出了问题,底下是流沙。刚挖下去,水就冒上来,塌了半边。徐寅蹲在坑边看了半天,想起莆田延寿溪上,他爹年轻时修的那座小桥。
那时候也是流沙,他爹用的法子是打木桩:一排木桩钉下去,把流沙夹住,再在木桩之间填石块。
他把这个法子告诉了老石匠。老石匠将信将疑,一试,果然,木桩一打下去,流沙就稳住了。
“掌记公,您这法子跟谁学的?”老石匠蹲在坑边,抹了把汗。
徐寅笑了笑:“跟我爹学的。他就是个修桥的。”
第三天夜里,风小了。堤,保住了。
民夫们瘫在堤上,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有人认出那个扛沙包的老头子,竟然是掌记公徐寅。
一个老民夫扑通一声跪在泥里,嗓子哑得厉害:“掌记公,我们这三县的人,世世代代被这水淹怕了。您这是救我们的命啊。”
徐寅把他扶起来。他自己也一身泥,手在抖。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这两天两夜没合眼,值了。
“掌记公,站水里两天两夜,腿肚子转筋不?”一个年轻民夫仰脸问。
“转。”徐寅抹了把脸上的泥,“转,也得站着。”
堤,到底还是修成了。
乾化元年的冬天,东湖石堤合龙。三条灌溉渠,汩汩地把闽江的水引进了三县的田。
合龙那天,三县百姓自发来了几千人。他们站在堤上,看着渠水汩汩流进干涸了一整个秋天的田里。有人蹲下来,捧起一把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跪在田埂上,半晌没起来。
徐寅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前。他这一辈子,在洛阳的殿上没哭过,在朱温的刀下没哭过。可看着那些跪在田埂上哭的百姓,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赶紧别过头去——他不想让人看见,掌记公徐寅也会哭。
老石匠林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壶酒。“掌记公,这口酒,是我们三县百姓凑钱打的。您喝一口。”
徐寅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这一口酒,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酒都香。
“林师傅,”他把酒壶还回去,“这道堤,明年汛期要是再出问题,我拿你们是问。”
老石匠咧嘴笑了:“掌记公放心。这堤,我林石头带着徒弟们年年修。修到我死,修到我儿子接着修。”
王审知亲自来工地看。他站在堤上,看着脚下那条浩浩汤汤的渠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转过身,看着满身是泥、瘦了一圈的徐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掌记。”他声音发哽,“这道堤,我替三县十万百姓,谢谢你。”
徐寅躬身。他抬眼,望了望北边。
又过了两年。福州城头升起一缕狼烟,不是敌警,是驿马入京的号烟。一封驿报辗转到了他手上。
这一次,信很短。徐寅拆开,看了一行,手就凉了。
转过年的秋天,信上写:“梁帝朱温,为其子所弑。汴州大乱。李存勖,正图幽州。”
徐寅捏着那封信,站在刚合龙的石堤上。
他修好了福州的堤。可中原那道他心里的堤,塌了。
风从闽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他把信凑到嘴边,哈了口气,像要把那几行字吹化了。
可吹不化。
朱温死了。李存勖来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那个名字,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他想起当年那篇《过大梁赋》里,他随手写下的一句话,讥笑河东那位晋王,一眼伧夫。那句话写的时候,他只当是文人笔快,图一时痛快。如今,那位晋王的儿子,已经打到幽州城下了。
笔,是收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