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死了。”
王审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第三天傍晚门才开。徐寅被叫进去时,他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案上的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动。他只说出这四个字。
徐寅站在案前,没接话。
这两天他守在书房外,一步没敢走远。他知道王审知这一关不光是为朱温死的。朱温一死,中原的牌局就乱了,福建这些年称臣换来的安稳也就跟着悬了一半。往后这独木桥上,闽王得自己走。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朱温这个中原的共主一死,后梁上下争权的争权、观望的观望,李存勖早晚要渡过黄河。到那时候,福建还向谁称臣?
向一个新皇帝。而那个新皇帝,姓李。
“大王。”徐寅斟酌着开口,“中原的事急不得。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稳住。李存勖正忙着打幽州,后头还有刘氏、有契丹,他一时半会儿顾不到福建。”
“我知道。”王审知摆摆手,“我慌什么。我在这福建待了二十多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府里这些年太平日子过久了。武将们刀都生锈了。”
徐寅抬起眼。
“我想办一场秋猎。”王审知望着他,“一来,磨磨这些小子的筋骨。二来——”他笑了笑,“叫泉州的王延彬也来看看。让他知道,我这个当叔父的,手里还握着刀。”
徐寅心里猛地一紧。
秋猎。王延彬。
他立刻明白了。王审知这一手,是要在猎场上给王延彬一个下马威。东湖别驾那桩案子、那枚河东的箭簇,到现在都没查明白。王审知心里始终没放下他这个侄子。
可徐寅也听出了另一层——王审知嘴上说磨筋骨,心里头是怕。梁一倒,闽地四面没了依托,他得把自家的刀磨给所有人看,包括泉州那边,也包括北边。
“大王。”徐寅斟酌着,“臣是个文官,骑马射箭都不行。这秋猎——”
“你必须去。”王审知打断他,“你是掌书记。猎场上的事你看着。谁真有本事,谁是花架子,你给我记着。回来,我要用这些人。”
徐寅没再推。他躬身领命。
秋猎定在十月,福州城北的莲华山。那片山方圆百里,林深草密,平日里有野猪、獐子出没。至于老虎,围场里从没出过,只听说深山里有过。
出发前三天,幕府里就忙开了。武将们磨枪的磨枪,试马的试马,一个个摩拳擦掌。徐寅却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一副旧弓箭。
那是他年轻时在莆田练的。他年轻时候在延寿溪是个好猎手,每天上山打一头山兔回来给珠瑛炖肉。他的箭法是他爹手把手教的——拉弓要沉肩,撒放要脆,眼睛盯着靶子,不要盯着箭。
这些年在幕府,他文牍缠身,再没摸过弓。他拉了拉弦,胳膊发酸。可肌肉这东西,忘不了。
珠瑛是前两个月带着崇矩从莆田搬来福州的。她在延寿溪住惯了,起初怎么也不肯来,拗不过他,到底还是搬了家。
珠瑛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看见他在拉弓,皱了皱眉。
“你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了,又不是真要去打仗。”
“秋猎。”徐寅放下弓,“大王要我去。”
“去就去,凑凑热闹罢了。”珠瑛把姜汤放下,“你一个读书人,射不射得中,谁笑话你。”
徐寅没说话。他一个掌书记,要是在猎场上被一个武将比得抬不起头,往后这府里的文臣,在武将面前就再也直不起腰。
这道理他没跟珠瑛说。说了她也不懂。她只知道他一把年纪,不该再跟小伙子们比。可她不知道,人坐到这个位子上,由不得你不比。
他可以射不中。但他不能露怯。
珠瑛半夜醒了,看见他还在灯下擦弓,叹了口气:“你呀,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好胜。”
“不是好胜。”徐寅把弓挂在墙上,“是没办法。”
他吹了灯。黑暗里珠瑛又翻了个身:“你跟我交个底,这回猎,究竟要射什么?”
“射一口气。”徐寅望着房梁,“咱们家男人的一口气。”
出发那天,福州城北门旌旗招展。三千人马分成左右两翼。王审知一身金甲,骑在白马上居中。他左边是福州的武将,右边是幕府的文臣。
徐寅穿一身青色猎装,骑在一匹不算高大的青骢马上,混在文臣队里。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王延彬。
王延彬从泉州赶来,带着一队泉州亲兵。他骑一匹高头大马,披红挂绿,身后还跟着几个清客模样的文士。他远远朝徐寅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道笑纹。
那笑里,没有善意。
徐寅移开了目光。
大军出北门走了不到十里,就是莲华山入口。
王审知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千人马。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盔甲声、人喊马嘶混在一起,像一条浩浩荡荡的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要的——让王延彬看看,福州城这支军队不是吃素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徐寅。徐寅骑在青骢马上,背挺得很直,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在风里散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两旁的树林,观察地上的脚印,观察天上的鸟。
“徐掌记,你在看什么?”
徐寅勒住马,转过身来。“大王。这莲华山的林子太密了。三千人马进去,要是有人在林子里设伏——”
他没说完。王审知笑了。“设伏?在我的地盘上,谁敢设伏?”
徐寅没接话。他只是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最深的密林。林子里连鸟叫都没有。太安静了。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号角吹响。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莲华山。
头一天围猎。武将们各逞本事。福州的老军校们到底是从刀山里滚出来的,马快箭准,不到半天就抬下来几十头獐子、野兔。
有个姓吴的老校尉,一辈子在马上,一箭下去,连穿两只飞雁,赢得满场喝彩。可徐寅看在眼里,这老校尉的马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福州的兵,刀是快的,可身子确实像王审知说的,生了锈。
旁边一个武将嗤笑:“人老了,箭再准有什么用。”
徐寅收回目光,声音不高:
“吴老将军这匹马,再跑半个时辰就要跪。将军若不信,押一钱银子。”
那武将脸一红,把脖子缩了回去。
王延彬带来的泉州人也不含糊。王延彬本人更露了一手,他一箭射穿了一头奔逃的獐子。
围场上喝彩声四起。
王审知在高台上看着,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王延彬勒住马,得意地朝高台上躬身。那眼角的余光却飘向徐寅这边。
意思很明白——看见没有?我王延彬,不是吃素的。
徐寅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今天一箭未发。他在等。等高台上的王审知点他的将。
果然,围猎快结束的时候,王审知的使者策马过来,高声传命:
“大王有令——掌书记徐寅,且射一物,与诸军同乐!”
满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徐寅身上。
武将们脸上都露出看好戏的笑。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也想在猎场上拉弓?
徐寅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要摘弓,
莲华山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
不是獐子,不是野猪。
那声音低沉,浑浊,从密林最深处滚出来,像一声闷雷。
围场边上,几匹马惊得人立而起。
一个年轻的武将脸刷地白了,失声叫出来:
“老……老虎!”
“虎……虎怎么会在这儿?”一个文臣牙齿打颤。
“快退!”旁边的校尉拨转马头,“护住高台!”
三千人马,一点声息都没了。刚才还在喝彩的武将们,一个个勒住了马,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徐寅的手停在弓上。他猛地回头,望向那片最深的密林——他一进山口就嫌太安静、连鸟都不叫的那片密林。
老虎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围场边上来。这一带围了三天,它早该跑了。除非,有人从里头把它往这边赶。
他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致。
高台上,王审知的脸色也变了。
徐寅摸了摸腰间那张旧弓。弓还在。他定了定神,把弓摘了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这一辈子,躲的祸够多了。这一回,他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