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虎啸,把整座莲华山都震住了。
三千人马齐齐哑了。刚才还在喝彩的武将们,一个个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老虎这东西,和獐子、野猪不一样。那是山林里的王。你猎它,它也猎你。
高台上,王审知站了起来。
“点了没有?”他沉声问身边的虞候。
虞候跑过去问了一圈,回来,脸色发白:“回大王……还没。这片围场,往年只有野猪、獐子,从没出过虎。”
“没出过?”王审知的脸沉下来,“那现在这是什么?”
没人敢答。
那啸声又从密林深处滚过来。这一回,更近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围场这边走。
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王延彬脸上那点得意早没了,他勒住马,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围起来!”一个老校尉扯着嗓子喊,“弓弩手列阵!别让那畜生冲出来!”
几百名弓弩手立刻张弓搭箭,对准密林方向。可谁也不敢先放箭——老虎这东西,你一箭射不死它,它冲过来,就是一场血。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
密林草丛“唰”地一响。
一只斑斓猛虎,从树后慢悠悠踱了出来。它比人还高,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一双眼睛绿幽幽的,扫过围场里这几千号人。它不慌,也不忙,就那么站在林子边上,像在打量一群送上门的猎物。
有个年轻小校吓得手一软,“啪”地掉了弓。
老虎的耳朵立刻转了过来。它盯住了那个小校。
下一刻,它猛地一伏身,后腿一蹬,人就没影了,直直朝那小校扑了过去!
“啊——!”
满场惊呼。
那小校吓得腿都软了,趴在马上,连喊都忘了喊。眼看那虎的利爪就要拍到他的马脖子上,
“铮!”
一声弦响。
一支箭不知从哪儿射过来,正正钉在老虎的前腿上。
老虎吃痛,在半空中一个翻身,重重落在地上。它转过头,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住射箭的方向。
全场的人都顺着那支箭望去。
马背上,一个青衫的书生,把拉开的弓慢慢放下了。
是徐寅。
他这一箭,救了那个小校的命。
可他自己,也成了那只老虎的下一个目标。
老虎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它一瘸一拐,朝徐寅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它不蠢,它知道伤它的是这个人。
围场边上的弓弩手这才回过神,七嘴八舌就要放箭。
“住手!”
一声大喝,压住了所有人。是徐寅。
他从马上慢慢下来了。
“掌记公!你疯了!”老校尉急得大喊,“那是老虎!”
徐寅没理他。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弓。他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老虎,掌心全是汗。他这辈子在莆田延寿溪打过的最大的东西,不过是一头山猪。老虎,他没打过。
可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退。
身后的老校尉急得直拽他衣角:“掌记公,退下来!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他把气调匀,又把弓拉开。
可他的手,在抖。
老虎已经走到二十步内了。他能闻到那股腥膻气味,能看见它白森森的獠牙。
他瞄准了。老虎的眼睛。他知道,除了眼睛,这一身虎皮刀枪不入。
他屏住呼吸。松弦。
箭射出去了。
老虎猛地往旁边一扑,动作快得不像一头受伤的畜生。那一箭擦着它的耳朵,钉进了后头的树干里。
徐寅心里一凉。
完了。他这一箭,射偏了。
老虎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身子朝徐寅扑了过来!
围场上,有人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
“铮!铮!”
又是两声弦响。
两支箭一前一后,从斜刺里射过来。一支钉进老虎的眼眶,另一支正中它的咽喉。
老虎庞大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一堵墙,“轰”地砸在徐寅面前两步远的地上。
尘土飞扬。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寅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那小校连滚下了马,扑到徐寅马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掌记公……小人……”他哽得说不出整话。
“起来。”徐寅扶住他,手还在抖,“往后上阵,把眼睛亮着点。”
风一吹,那身冷汗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层冰。他这一辈子,离死这么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回,是在朱温的殿上,他说“臣宁无官,赋不可改”,刀斧手就站在殿门外。
他猛地回头,看是谁救了他。
身后,一匹马上,王延彬把弓收了起来。
是他射的。
王延彬这两箭,又快又准,一箭封眼,一箭锁喉。那是真本事。
全场愣了一下,跟着炸出雷鸣般的喝彩。
“王延彬这两箭,”高台上王审知放下酒杯,对身边虞候道,“比他爹当年还准。”
虞候垂手,没敢接话。
“王刺史神射!”
“好箭法!”
王延彬勒住马,看着脸色惨白的徐寅,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温和宽厚,像个英雄救美的侠客。
可徐寅从那笑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今天这虎,是他王延彬杀的。他徐寅,不过是个差点喂了虎、被人救下来的书呆子。
王延彬勒马过来,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徐掌记好胆量。只是这猎场凶险,掌记公一个文人,往后还是多坐高台上观阵的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把他今天那一箭救人的功劳,连同他的脸,一起按在了地上。
满场的武将都笑了。
徐寅站在老虎的尸体旁,仰着头,看着马上的王延彬。
他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把自己那张弓插回了箭壶里。插的时候,手在壶口上停了一停。
可他也在心里把这一局重新过了一遍。
可正因为他有本事,今天这一局才显得更毒。他早就算好了——先放虎,把徐寅逼到绝境,再一箭射死。这样,既救了徐寅,又把徐寅的脸踩在脚下。
可徐寅也知道,他那一箭,是为了救人射的;王延彬那两箭,是为了杀人立威射的。目的不一样。他徐寅,对得起良心。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
高台上,王审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可徐寅看见,王审知握杯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那不是怒。那是失望。他对王延彬失望。失望自己的侄子,竟然在三千人面前演了这么一出龌龊戏。
徐寅把目光收回来。他知道,王审知心里那杆秤,还没歪。
老校尉牵马过来,压低嗓子:“掌记公,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看什么?”徐寅接过缰绳,“两箭好箭法。”
“可他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徐寅翻身上马,“箭我记下,账往后算。”
那天傍晚,庆功酒喝到一半,王延彬端着酒,专门来敬徐寅。
他走到徐寅面前,把酒碗举过头顶,脸上的笑无懈可击:“徐掌记,白天的事多有得罪。掌记公是文人,能有那一箭的胆量,已经不容易了。延彬在这里,敬掌记公一碗。”
周围的武将们都看着。
旁边一个武将端着酒,凑到同伴耳边:“掌记公那一箭,其实也快。”
“快有什么用。”另一个嗤了一声,“虎是刺史射的。”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笑了。笑声压得低,刚好递到徐寅耳朵里。
徐寅端起自己那碗酒,没站起来。他看着王延彬。王延彬眼里有一点酒意,可更多的是得意。他知道,这一碗酒不是道歉,是宣示——宣示他王延彬今天在三千人面前,压了徐寅一头。
徐寅端着酒碗,慢慢站了起来。“刺史好箭法。”他说,“徐某自愧不如。”
他把那碗酒,一口喝干。
王延彬笑了,仰头也干了。喝完,他拍了拍徐寅的肩,转身走了。
徐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空碗放下。
他知道,今天这一碗酒,他喝下去的不只是酒,是屈辱。可他不急。他这一辈子忍过的屈辱比这多得多——在洛阳的大殿上,他忍过朱温的骂;在莆田的破庙里,他忍过挨饿。
他不差这一回。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王延彬自己露出马脚。
捧酒的小校凑近半步,鼓足勇气:“掌记公,明天围猎,您还站后头么?”
“站。”徐寅望着火堆,“站在后头,才看得清谁在演戏。”
猎场上赢了的人,往往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可徐寅知道,这一局才刚开了个头。真正的输赢,不在今天这一箭,而在往后的日子里。
他刚要起身离席,眼角余光却瞥见,白天差点喂了虎的那个小校,捧着一碗酒,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篝火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讲,又终究没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