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记公,今天那只虎——来得太怪了。”
那天晚上,猎营里篝火通明。三千人马围着一头死虎,摆开了庆功酒。王延彬成了今天的英雄,武将们端着酒一拨一拨去敬他,什么“神射”“李广再世”,说得他眉开眼笑。
徐寅没去凑那个热闹。他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堆篝火旁,撕了一块烤得半生的鹿肉,慢慢嚼着。他今天吓破了胆,胃里拧着疼,什么都吃不下。
身后,庆功的喧闹一阵高过一阵。王延彬被武将们围在中间,笑骂声、敬酒声、吹吹捧捧的话,隔着半个营地都听得见。徐寅背对着那堆火,一下一下撕着手里的肉。
他知道,今天这一场,自己在明面上是输了。可他这一辈子,从不在明面上赢人。
“掌记公。”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抬头,是那个白天差点被老虎扑了的小校。小校手里端着一碗酒,脸色还没缓过来,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
“白天……要不是掌记公那一箭,小人今天就喂了虎了。”小校把碗举过头顶,“这碗酒,小人敬您。”
徐寅接过酒,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起来吧。”他把小校扶起来,“你没事就好。”
小校却没起,压低了声音:“掌记公,小人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小校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
“小人在这莲华山打了五年猎。”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一片,从来没见过老虎。今天大王围猎,围场是提前三天就清过的。别说虎,连只大点的獐子都赶干净了。”
徐寅捏着酒碗的手,紧了紧。
“你的意思是——”
“小人不敢说。”小校赶紧摇头,“小人就是觉得怪。好好的一只虎,怎么就偏偏在今天,偏偏冲着围场来?还偏偏冲着大王要您射箭的时候来?”
徐寅沉默了。
他想起王延彬那一箭。快,准,狠,一箭封眼,一箭锁喉。那不是临场反应,那是早就把弓拉开、等着老虎扑出来的架势。
也就是说,王延彬,可能早知道今天会有虎。
徐寅后背一凉。
他没再说话,拍了拍小校的肩,让他下去了。
第二天,秋猎继续。
这一回,王审知没再让众人散着围猎。他把人马收拢,分成三队,要打一头真正的猎物。
“传我的令。”王审知在马上朗声说,“今天,谁能在这莲华山里再打一头虎——我赏他黄金百两,世袭校尉!”
满场哗然。可谁都知道,昨天那只虎已经是这片山里唯一的一只了。今天要再打一头,谈何容易。
武将们面面相觑。
王延彬却勒马上前,朗声接令:“侄儿愿领一队,进山搜虎!”
王审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延彬带着他那队泉州兵,浩浩荡荡进了山。
徐寅却没动。他坐在马上,看着王延彬的队伍消失在林子里,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
他转头,对身边的老校尉低声说了几句。老校尉愣了一下,点头,带着十几个亲兵,也悄悄跟了进去。
“掌记公,”老校尉压着嗓子,“要不要先禀大王?”
“不用。”徐寅盯着林子,“先把人看住,一只鸟都别放走。”
半个时辰后。莲华山深处,先传来一阵惊呼,跟着是一阵乱糟糟的锣声。
徐寅心里一紧,拨马朝那个方向赶过去。
赶到的时候,只见一片林子已经被泉州兵围了起来。人群中央,王延彬骑着马,脸色发白,指着地上,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徐寅翻身下马,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
地上,躺着一头老虎。
可这头虎,比昨天那只还大一圈。它身上插着三四支箭,已经死透了。
诡异的是,它的脖子上还勒着一根粗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一棵大树上。
徐寅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这不是野虎。这是一头被人养着、拴着的虎。
他蹲下身,摸了摸链环上的锈。锈不多,说明这根链子经常被人擦拭。他顺着铁链往树上看,树上钉着一个铁环,铁链从铁环里穿过去,另一头拴在虎脖子的皮圈上。皮圈也是新的,上面还沾着虎毛。
这头虎,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秘密运到这莲华山里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延彬。王延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徐寅全明白了。
昨天那只虎,是王延彬放出来的。他要在猎场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先让一只虎出来,把徐寅逼到绝境,再由他王延彬一箭射死。这样,既救了徐寅,又压了徐寅一头。
可他没想到,徐寅今天会让人跟着他,把他这头“预备役”的虎当场抓了现行。
“王刺史。”徐寅放下酒碗,“这头虎,是你养的?”
王延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昨天那只呢?”徐寅一步步逼近,“是不是也是你提前放进围场的?你算准了时机,让它在大王点我射箭的时候扑出来——这样,你就能在三千人面前,演一出救我、又压我的好戏?”
周围的泉州兵,一个个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看王延彬。
王延彬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想否认,可那根铁链就拴在树上,铁证如山。
“我……我……”
“你什么?”徐寅盯着他,“你是要弑叔自立,还是要借一头虎,在猎场上折了你叔父的臂膀?”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
王延彬腿一软,从马上直接栽了下来。他跪在那只死虎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徐掌记……不,徐先生……”他语无伦次,“我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想在叔父面前露个脸……我不敢有别的心思……”
徐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一点快意。只有冷,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押着王延彬走出密林,回到高台下。
王审知听完禀报,脸色铁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子,半天没说话。
徐寅站在一旁,也没出声。他看见王审知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这位闽王这辈子,对这个大哥留下的独苗,一直是护着的。可今天这一出,是把刀递到了他自己手上。
最后,他只挥了挥手。
“把他带回福州,关起来。”
王延彬被拖下去的时候,疯狂地扭过头,瞪着徐寅。那一眼里没有惧,只有淬了毒的恨。
徐寅迎着那一眼,没躲。
回营的路上,老校尉跟在徐寅马后,小声问:“掌记公,这王延彬,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那……这事就这么了了?”
徐寅没立刻答。他骑在马上,望着前面被亲兵押着的王延彬。王延彬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条被打残了的狗。
“不了。”徐寅说,“大王不会杀他。他就这么一个侄子。骂几句,关几天,气消了,还得放出来。”
“那放出来之后呢?”
徐寅沉默了一会儿。“放出来之后,他就是我的仇人了。”
老校尉打了个寒颤。他跟了徐寅这些日子,知道这位掌书记说话从来不说虚的。他说王延彬是仇人,那就是真的是仇人。
“那……掌书记您——”
“我不怕。”徐寅打断他,“我这辈子,仇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他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天。天上,一行大雁正往南飞。他想起那封驿报里的那句话——“朱温死了,李存勖起来了。”
他在福建,跟王延彬斗来斗去。可他知道,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福建。在北边。在洛阳。在那个刚刚坐上龙椅的、姓李的年轻人手里。
王延彬这头狼,好歹还看得见、摸得着,今天关了,明天也翻不了天。可北边那头狼,他连影子都还没见着。人家坐在龙椅上,一道诏书下来,就能要他徐寅的命。
两头狼,一前一后,都已经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