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伧夫,望英风而胆落。”
这一句,徐寅十几年没敢再想。可这一夜,它自己从心底冒了上来,一字一字,凉得像冰。
秋猎结束,大军班师回福州。王延彬被关在福州城里一处别院中,说是闭门思过。可徐寅心里清楚,这关是关不久的——王审知就这么一个亲侄子,骂几句,关几天,气消了,还得放出来。
这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里,闽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修堤、劝农、兴学,海上来的商船一年比一年多。王审知鬓角的白发添了不少,徐寅案头的公文也越堆越厚。北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一会儿说汴州乱了,一会儿说河东又打了胜仗。徐寅听着,记着,一句不多问。
他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北边。
因为他收到了翁承赞的信。
信上的字急。翁承赞说,李存勖已经在魏州称帝了,国号唐,史称后唐。他亲率大军直逼汴州。后梁的末帝已经在宫里堆了柴,准备自焚。
梁,亡,就在眼前。
徐寅把这封信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怕后唐。他怕的是,后唐的新天子,姓李。李克用的儿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洛阳,给朱温写那篇《过大梁赋》。那时候他刚归到朱温帐下,要表忠心。赋里有一句,他写得最痛快,“一眼伧夫,望英风而胆落。”
那一句,骂的就是李克用。骂他是个独眼的沙陀蛮子,望见朱温的军威,吓得屁滚尿流。
那年他三十多岁,正是笔头子最硬的时候。一篇赋写出来,洛阳纸贵,朱温看了拍案叫好。他徐寅的名字,就是靠这篇赋在汴州城里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只图痛快,真当自己一支笔能顶十万兵。
当年他写得有多痛快,现在他这心口就有多凉。
李存勖要是打进洛阳,坐上金銮殿,他第一个要翻出来的会是什么?会是他爹李克用的旧账。会是那篇《过大梁赋》。会是那个写“一眼伧夫”的徐寅。
徐寅坐在灯下,手心里湿漉漉的。
他没敢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审知。他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就是把自己的脑袋亲手递到刀口上。他只能自己压着。他赌。赌李存勖是个成大事的人,不会跟一篇十几年前的旧赋过不去。
可他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紧。
他夜里开始失眠。一闭眼,就梦见洛阳的金銮殿,梦见李存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你就是那个写‘一眼伧夫’的徐寅?”
他一身冷汗地惊醒。窗外的福州城,一片死寂。
王延彬那头狼,秋猎后果然只关了半个月,就放了出来。
王审知到底是心软。他把王延彬叫去骂了一顿,又赏了些东西,就让他回泉州了。临走还叮嘱他好好思过。
王延彬恭恭敬敬地应了。走的时候,还特地来跟徐寅辞行。
他在徐寅的掌书记房门口站得笔直,脸上甚至堆着笑。
“徐先生。”他拱了拱手,“上回秋猎,是我荒唐。回去之后,我一定闭门读书,再不胡闹。”
徐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半点不松快。他知道,这种人,当面越是低声下气,背后那把刀磨得越快。
“刺史言重了。”徐寅回了一礼,“一路保重。”
王延彬笑了笑,转身走了。
可他走到院门口,停住,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他像是闲聊一样,“徐先生,我在洛阳有个旧识。他托我带句话。”
徐寅的呼吸,紧了一下。
“什么话?”
“那人说,”王延彬慢悠悠地,一字一句,“洛阳城最近,有人在找一篇旧赋。”
“找什么赋?”
“《过大梁赋》。”王延彬盯着徐寅的眼睛,“说是当年,有个福建来的才子,写赋骂了一个独眼的将军。如今那将军的儿子当了皇帝了。他正在满天下找这个写赋的人呢。”
徐寅端着茶的手,在袖子里一紧。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哦?”他端起茶,“竟有这等事。那写赋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王延彬笑了,那笑里藏着针,“不过我看,那人也未必在福建。徐先生说,是吧?”
“是。”徐寅放下茶碗,“未必。”
王延彬又拱了拱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寅站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院子尽头。
他端茶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老仆端着新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掌书记,您怎么了?”
“没事。”徐寅把茶碗放下,“方才走的那位刺史,你记住他的脸。”
“记住了。”
“往后他再来,别放他进门。”
徐寅在原地站了很久。秋风吹进院子,把案上的公文吹得哗啦响。
北边,是李存勖的刀。身后,是王延彬的针。他往哪边动,都是死。
那天夜里,徐寅又做了那个梦。
他站在洛阳的金銮殿上。殿正中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人,脸藏在珠帘后面,看不清。
珠帘后面的人问他:“你就是徐寅?”他答:“是。”那人又问:“《过大梁赋》,是你写的?”他答:“是。”
那人笑了。笑声很大,在金銮殿里嗡嗡回响。“你写了一句‘一眼伧夫’。”那人说,“你知道‘一眼伧夫’骂的是谁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珠帘后面的人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掀开珠帘。那张脸,是李存勖的脸。
徐寅猛地惊醒。他坐起来,满头大汗。窗外,福州城的更鼓刚敲过三更。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快,像一面鼓。他下床,倒了一杯凉水,喝了。水从喉咙里滑下去,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个梦不是无缘无故的。王延彬今天那番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他年轻的时候写那篇赋,图的是忠君,是表忠心。
造化弄人。
那句话落在纸上的时候,轻飘飘的。十几年过去,它变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他不知道。
他坐回桌前,点了灯。灯下,他铺开一张纸,提笔,想把那篇《过大梁赋》从头到尾默写一遍。他要看看,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能让十几年后的新天子记恨到今天。
他写了三个字,手就抖得握不住笔。他把笔搁下,捂住脸。
他知道,这件事躲不过去了。
“老陈。”他扬声喊。老仆掀帘进来:“掌书记?”
“洛阳来的使者,住哪个驿馆?”
“城中最好那处,江南驿。”
“知道了。”他摆摆手,“去吧。”
他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的老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掌书记!掌书记!”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洛阳……洛阳的使者,过江了!”
徐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使者?”他声音都变了,“什么使者?”
老仆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把那个最坏的消息吐了出来:
“后唐……后唐的使者。说是新天子登基,特来诏告闽王。”
“可那使者,过江的时候,随口问了当地官员一句——”
老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问:当年写《过大梁赋》骂过先帝的那个徐寅,现在……还在福建么?”
徐寅手里那半张没写完的赋,“啪”地一声落在了桌上。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窗外不知哪家的更鼓,咚地响了一声,像敲在他心口上。
王延彬那把针还没扎过来,李存勖那把刀,已经先到了。
他这一辈子,躲得开刀,躲得开针,可躲得开自己年轻时一时冲动写下的那一句赋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把刀,已经过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