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写《过大梁赋》骂过先帝的那个徐寅,现在……还在福建么?”
那句话像一块冰,直接掉进了徐寅的后脖领子。
他站在掌书记房里,半天没动。老仆还在旁边等着他示下。他却像没听见。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全是王延彬临走时那个笑。
王延彬知道。王延彬,早就知道了。
那后唐的使者,过江时随口一问,是随口么?还是,有人提前递了话?
他不敢往下想。
王延彬刚放出来半个月,洛阳的使者就到了。这中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延彬在洛阳那个“旧识”,到底递了多少话出去?他徐寅这十几年在福州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已经一字一句,摆在了李存勖的御案上?
“掌书记?”老仆小心地唤。
徐寅猛地回过神。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使者到了,先安顿在驿馆。大王那边,我自去说。”
老仆退了下去。
徐寅一个人在房里来回地走。
他必须在使者见到王审知之前,把这件事跟王审知挑明。不,不能挑明。挑明了,王审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他交出去。不是王审知心狠,是他没办法。后唐新天子刚灭了梁,兵锋正盛。
福建这五州,拿什么跟人家硬碰?
他得自己想办法。
他铺开纸,提笔,给翁承赞写信。写了两行,又揉了。
这种事,写信没用。翁承赞在福州,离他不过几十里,可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只能赌。赌那个使者只是随口一问。赌李存勖日理万机,不会真把十几年前一篇旧赋当回事。
三天后,后唐的使者进了福州城。
使者姓卢,是个白面书生,四十来岁,态度客气得很。他到了王府,宣读了新天子的诏书,无非是“朕既正位,尔其守土”那一套。王审知率文武接了旨,设宴款待。
徐寅站在文臣的末列。
他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最旧的青衫,帽子压得极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遮住。他跟着王审知接旨,三跪九叩,每一下都像砸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怕那个卢使者认出他,又怕卢使者根本没认出来——后者更可怕,因为那等于说,人家是有备而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卢使者。他怕那张脸认出他来。
可他越怕,事情越来。
酒过三巡,卢使者放下酒杯,笑着,环顾一圈满堂的闽臣,开口:
“早闻闽地文风鼎盛。王相公帐下,可有当年洛阳旧人?本官在洛阳,常听人说起一位福建的才子——姓徐,名寅,字昭梦。当年在大梁,一篇赋,名动京华。不知,这位徐先生,如今还在大王幕中么?”
满堂,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文臣末列那个青衫的身影聚了过来。
徐寅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那双筷子在桌布上抵来抵去,抵出一道白印。
他知道,这一刻,来了。他藏了十几年的那篇赋,到底还是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了。
王审知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没看徐寅。他只是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卢使君说笑了。徐寅?老夫这儿没有这号人。”王审知慢悠悠地,“当年那个徐寅,听说是个狂生,得罪了朱梁,早不知死在哪儿了。哈哈,哈哈。”
卢使者也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是吗。”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那可惜了。本官还想,替天子见见这位才子呢。”
“见他做什么?”王审知故意装糊涂。
“王相公这就见外了。”卢使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天子要见的人,闽地没有?那本官回去,不好复命啊。”
“不好复命,就说老夫没福气。”王审知放下筷子,“闽地偏,藏不住才子。这样的人,早投别处去了。”
“投了别处——”卢使笑了,“那本官倒要在福州,多住些日子。”
“天子说,”卢使者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那篇《过大梁赋》里,有一句‘一眼伧夫’。骂的,是当朝的先帝。”
“天子说——”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满堂的闽臣,最后还是落在了徐寅身上。
“这样的才子,天子想见一见。若是他肯回洛阳,当面赔个不是,天子说,既往不咎。若是他不肯呢——”
“酒凉了。”王审知举起杯,“卢使君远来,添菜。”
满座这才敢动筷子。
“那这福建,就得替天子,把这位才子,好好地‘留’下来了。”
满堂,鸦雀无声。
宴上那几个时辰,徐寅像过了一年。
卢使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他低着头,手里那双筷子在桌布上抵来抵去,抵出一道白印。
身边交好的文臣拿眼角瞟他,又赶紧移开;不对付的那几个,筷子停在半空,耳朵竖得笔直。
王审知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挂了一层又一层。可徐寅知道,那些笑全是装的。王审知的手一直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
徐寅站在末列,低着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根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知道,王审知刚才那番装糊涂,是在护他。可他也知道,这种护,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卢使者今天是笑着来的。可他带来的那句话,是笑着递过来的一把刀。
宴散了。
徐寅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灯下,把自己这一生的文章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过逃。可往哪儿逃?往北是后唐,往南是海,往东是岛。整个天下,如今都是李存勖的。
他想过死。可他死了,泉州的王延彬、福州的陈郯余党,谁来挡?他那两个儿子,他那在莆田的爹娘,在福州的珠瑛,怎么办?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洛阳,见过那些得罪了朱温的人。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腰斩,有的被满门抄斩。他亲眼见过一个翰林学士,因为一篇文章里用了个犯忌讳的字,被拖出去,再没回来。
他现在,会不会也落得那个下场?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汗毛竖立。
他只能等。等王审知给他一个说法。
他知道,王审知不会轻易把他交出去。王审知是个仁厚的人,不会为了讨好洛阳,就杀一个跟着他十年的老臣。
可王审知也扛不住压力。李存勖刚灭了梁,兵锋正盛。福建这五州,扛不住他一支兵。王审知要是不交,后唐的大军一道过来,福建十年修的城墙、十年养的百姓,都得跟着他徐寅一个人一起完。
交,还是不交?这道题,不在他徐寅手里,在王审知手里。而他徐寅,连这道题怎么答都猜不到。
第二天一早,王审知派人来传他。
他走进书房,一抬头,就看见王审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卢使者留下的、没有封口的国书。
王审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徐掌记。”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在。”
“你那篇《过大梁赋》,”王审知一字一句,“骂的,是李存勖的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徐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没辩。
“大王。”他把头深深地叩下去,“臣……知罪。”
王审知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看了很久。
窗外,福州城的更鼓,又敲过一声。
那一声,敲在徐寅的心上。
他想起延寿溪的水,想起莆田的老宅,想起珠瑛灯下补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