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既往不咎’。”
王审知把那张没有封口的国书抓起来,抖了抖,冷笑一声。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徐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他等着。等着王审知开口。是杀,是留,是交,是放,他这一辈子的命,全在这位闽王的一张嘴里。
王审知没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三圈,停下,对着那张国书又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好好留下来’。李存勖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他啪地一声把国书摔在案上。徐寅跪在地上,能听见那张纸在案上抖。他跟着这位闽王十几年,见过他踢翻炭盆,见过他拍案而起,可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怒,是一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无力。
徐寅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大王。”他哑着嗓子,“这事,是臣一人之罪。臣这就……”
“你闭嘴。”
王审知打断了他。
徐寅的话,咽了回去。
王审知又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福州城的天。那是个阴沉沉的秋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徐掌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问你。当年在洛阳,你为什么写那篇赋?”
徐寅一怔。他没想到,王审知会问这个。
“臣……”他斟酌着,“臣当年归在朱梁帐下。那篇赋,是替朱温骂李克用的。臣那时年轻,只道是表忠心。臣万没想到,十几年后,李克用的儿子会坐了天下。”
“你后悔么?”
徐寅沉默了。
他后悔吗?
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骂过世家,骂过皇帝,骂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写《人生几何赋》,写“三皇五帝,不死何归”。他在殿上说“臣宁无官,赋不可改”。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笔下的一个字。
可今天,他趴在王审知的书房里,他第一次动摇了。
“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臣不悔写。臣……悔不该,骂了一个如今惹不起的人。”
王审知转过身,看着他。
他笑了。那笑里有欣赏。笑过之后,他把那张国书搁回了案上。
“你起来吧。”他说,“跪着不像样。”
徐寅爬起来,垂手站着。他不敢看王审知的眼睛。
“徐掌记,”王审知走回案后坐下,“我是个武人。我打了一辈子仗。我不懂你们这些文人,为什么一个字比命还重。”
他顿了顿。
“可我懂一件事。”
“你是国士。”他一字一句,“我王审知从莆田把你请来,待你如上宾。我要是为了讨好洛阳那个新主子,把你杀了——我这一辈子,在福建人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徐寅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王审知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烧。
“我不杀你。”王审知一字一顿。
徐寅的鼻子,猛地一酸。
可王审知下一句话,就把他那点刚涌上来的热,浇了个冰凉。
“可我,也不能留你。”
“我要是留你,”王审知苦笑,“李存勖那边,我没法交代。他刚灭了梁,正是威风的时候。我福建这五州,扛不住他一支兵。”
徐寅闭上眼。
他懂了。
这就是他这些年隐约猜到的那个结局——王审知不会杀他。王审知会“但不用之”。
不杀,是仁厚。不用,是自保。
“大王。”徐寅重新跪下去,这一次,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审知摆了摆手,“你这就回去收拾收拾。福州城,你不能待了。回你那延寿溪去。”
“家眷呢?”
“随我一起走。”
“嗯。”王审知点点头,“路上当心。”
“我跟洛阳那边说——”王审知看着他,一字一句,“徐寅这个人,我这里早就没有了。他死了。病死了。淹死了。随便。总之,没有这个人。”
徐寅磕了一个头。
他没谢恩。他知道,这一谢,就等于认下了自己这一辈子的仕宦路,到头了。
他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他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王审知又叫住了他。
“徐掌记。”
徐寅回头。
王审知坐在案后,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对不起。”他轻声说,“这闽国的水,浅。容不下你这条万斛之舟。”
徐寅站在门口,望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大王,臣不怪您。他想说,您能不杀臣,臣已经感激不尽。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对着王审知,深深地,又揖了一揖。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书房外,天阴得更沉了。
徐寅一个人,走在福州王府长长的甬道上。两旁的卫兵盔甲鲜明,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掌书记就名存实亡了。
洛阳的卢使者还在驿馆里住着。他这一去延寿溪,表面上是归隐。可谁都知道,他是被新天子的一道索命符,逼出了福州城。
他走出王府大门。
门外起风了。福州城的秋天,风里带着咸腥的海味。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长安破庙里,那个老和尚跟他说过的话——“此赋一出,长安纸贵。”
那时候他不知道,一篇赋能让他名动天下。他更不知道,也是这一篇赋,会让他在知天命的年纪,被人从福州城里,像一条丧家之犬赶出来。
他这一辈子,从莆田延寿溪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到洛阳,从洛阳走到福州。走了几千里,写了几百篇赋。年轻时以为笔能敌万夫,到老了才知道,笔敌不过刀,文章挡不住兵。
到头来,因为十几年前一句气话,他得卷铺盖走人。
他笑了一下,笑意发苦。
他想起大殿上那句话,“臣宁无官,赋不可改。”那是他这辈子最硬的一句话。说的时候,刀斧手就站在殿门外,他不怕。如今他还是不怕。这一生,像绕了一个圈,又走回了起点。
风把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刚要迈步,
身后,王府的甬道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王府里冲出来,马上的人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徐先生——!留步!”
徐寅勒住脚,转过身。
他心里猛地一沉。这时候,还有人追出来。
是王审知反悔了?要杀他?还是,洛阳那个卢使者改了主意,连他归隐都不许?
马上的人冲到他跟前,勒住马,满脸是汗,从怀里掏出一封还带着火漆的急信。
“先生!”那人气喘吁吁,“翁……翁承赞翁相公从福州城里,派人拼死送来的!说是——说是——”
徐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说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把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吐了出来:
“洛阳急报——后唐天子李存勖,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您那篇《过大梁赋》摔在了地上。”
“他说——”
那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福建王审知,若不杀徐寅,朕,就亲率大军,下福建。’”
风,停了。
徐寅站在福州王府的大门口,捏着那封还带着体温的火漆信,从头顶到脚底,一片冰凉。
王审知那句“不杀你”,话音还没落地。
洛阳那边,索命的第二道旨,已经到了。
他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
掌书记房里,桌上还堆着没批完的公文,墙上还挂着那副旧弓箭,窗台上还放着珠瑛早上送来的那碗姜汤,早凉透了。
他转身,朝掌书记房走去。他得赶在卢使者再上门之前,离开福州城。
他的背影,消失在福州城的秋风里。身后,王府的方向,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