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来送。
徐寅骑着那头瘦驴,走出闽王府的辕门,一步一步,身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走的时候,属吏们全都埋着头抄公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平日响了十倍。
他经过那个跟他抄了三年公文的年轻书办身边,那书办把头埋得更低,笔杆在指缝里直抖。
徐寅的脚步顿了顿。
他到底没停。停一下,就是害这孩子。后唐庄宗那句话还在中原的风里刮着,“让王审知杀了徐寅”。这时候谁跟徐寅走得近,谁的脑袋就别想要了。换了他自己,在这福州城里当差,他也不敢送。
经过那书办身边时,徐寅停了停。“第三架底下,压着我十几年前的旧稿。”他声音很轻,“你翻着了,烧了。”书办头埋得更低:
“……晓得了。”
他不怪他们。
驴蹄子踩在北城门的青石板上,哒,哒,哒。徐寅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草,风一吹,草茎弯了又直。
十三年了。十三年前他从莆田一个被人叫做南蛮的穷秀才,骑驴进了这座城,成了闽王幕府里最红的掌书记;十三年后,他又骑驴出来,屁股底下还是这头瘦驴。
驴背上那块旧棉褥子磨得发亮,硌着胯骨生疼。他把腰直了直,后腰那根旧伤又酸上来,当年从洛阳逃回来,夜里在山里跌下山坡摔的,一变天就犯。他伸手按了按,没吭声。
身边跟着一辆破牛车。车上坐着珠瑛,带着小儿子崇范,大儿子崇矩十七岁了,走路跟在车边,一步一步。
驴走到城门洞子里,光线一暗。
“茂家。”
一个声音从门洞的阴影里冒出来。
徐寅一勒驴。驴鼻子里喷了口气,站住了。他心里先往下沉,这节骨眼上,门洞子里冒出个人,能是好事?他攥紧了缰绳。
翁承赞靠在城墙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捏着个布包。他没带随从,就一个人。脚边撂着一根拐杖,不知是站久了腿软,还是怕被人认出来,缩着半边肩膀。
城门口的风大,把他的袍角吹得直翻,他靠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淋透了的旧木头。
“承赞兄。”徐寅从驴背上下来,嗓子发涩。
当年那趟册封的差事办完,翁承赞本要回汴州复命,船到半路,听说汴州又乱了,索性折回福州,这一留,就是十几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莆田出来的才子,都是在闽王府里熬了半辈子的人。翁承赞比他大几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就这么走了?”翁承赞问。
“不走还能怎样。”徐寅笑了笑,“大王不见我,我赖在府上吃白饭?”
“你走了,”翁承赞压低声音,“我在这府里,就更没人说话了。”
徐寅看着他。他这才品出这句话的分量,翁承赞在闽王府里,一直是个夹层人物,武将瞧不上他是个文人,文臣里又数他最不会钻营。要不是这些年跟徐寅搭班,他在王府里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徐寅这一走,等于把这老头最后一点说得上话的缘分,也带走了。
“你要当心。”徐寅说,“陈郯虽然走了,可王延彬那边的人,还在。”
“我知道。”翁承赞叹气,“你放心,我这条老命,还熬得起。”
翁承赞没笑。他把手里那个布包塞到徐寅怀里。布包硬硬的,有棱有角,隔着衣裳硌在胸口。
“银子。”翁承赞说,“不多,三百两。路上用,到了莆田修房子也够。”
徐寅要推回去。翁承赞按住他的手,按得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手背。
“你拿着。”翁承赞的嗓子哑了,“你我同殿一场,在福州这十年,我翁承赞就交你这一个真心朋友。你今天走,我不敢送到城外——后唐的人在城里还有眼睛。我在这儿等你,是我翁承赞这点胆子了。”
徐寅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布角磨毛了,像是在怀里揣了一整夜。他知道这三百两,翁承赞得从俸禄里抠半年。翁承赞在闽王府做了那么多年官,家里还是那三间老屋,穷得叮当响。
他把布包收下了。
“多谢。”
“谢什么。”翁承赞摆摆手,“你到了延寿溪,替我看看那条溪。我小时候在溪边摸过鱼。”他顿了顿,又说,“等过两年,我辞官了,也去延寿溪钓鱼。你给我留个钓位。”
徐寅笑了。他知道翁承赞这一辈子,未必能辞得了那个官。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给你留着。”
两个人抱了一下。翁承赞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胸口,瘦得硌人。
“走吧。”翁承赞退开一步,“再不走,城门该关了。”
徐寅翻身上驴。牛车吱呀吱呀跟着动。他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翁承赞还站在门洞子里,他这把老骨头就绷不住了。
驴出了城门,官道两边是冬天的枯树。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珠瑛在牛车里掀开车帘,轻声问:“寅哥,你说……大王真的不会派人追我们?”
“不会。”徐寅说,“大王是个明白人。他要是追我,那他跟后唐就撕破脸了。他不会为了我一个人,赌上整个闽国。”
“那他为什么又不肯见你?”
徐寅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白须吹得直抖。
“他不是不肯见我。”他说,“他是不敢见我。见了我,他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我用不了你了』?说『后唐那边催得紧,你先躲躲』?他说不出口。”
这一层,他是今天骑在驴背上,才彻底想透的。王审知最后批他辞呈那天,批文上写的是“许其归里,以全始终”八个字,客客气气。
可那八个字底下压着多少无奈,徐寅如今比谁都清楚,这位主公不是薄情,是他这个闽王,根本没有资格讲情。
珠瑛没再问。车帘落下来了。帘子落下前,徐寅瞥见她眼角红着。她这一路,没敢在他面前掉泪。
徐寅想起十三年前,也是这条路,他从洛阳逃回来。那时候他一个人,一身破烂,后梁的追兵在后面咬着。他想的是,活下来,回到莆田,见珠瑛一面。现在他活下来了,珠瑛在身边,儿子也有了两个。
可他心里头空了一块。
李存勖一句话,就把他十多年的心血抹了,不是抹了,是让他连站都没法站。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三百两银子,沉甸甸地坠着。翁承赞这点心意他收下了,可心里头那股不甘,没收下。
当年他进京赶考,一身是胆;如今他出福州,一身是病。这一辈子,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被人撵着走的老头。
“丈尺之水,前陂后堰,安能容万斛之舟?”
这句话他当年在幕府里,跟黄滔说过一遍。现在他一个人骑在驴上,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笑了一声。
万斛之舟?他徐寅这条船,在闽国这条丈尺宽的水沟里,搁浅了。可他转念一想,他本来就不是在水沟里游的鱼。
他想起黄滔生前说的那句话:“茂家,天下不是只有一个闽国。你这条船,迟早是要进大海的。”
驴走了大约五里地,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福州城已经缩成了天边的一个灰影子。城楼上站着一个人,远远地,看不太清。徐寅知道那是谁。他没挥手,只是把缰绳一抖,驴加快了脚步。
背后那座城,他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门洞子里,翁承赞站到天擦黑才回去。
他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府的小厮跑过来,脸色发白:“翁相公!大王找您!找您一下午了!”
翁承赞心里打了个突。
“什么事?”
小厮压着嗓子:“后唐又来了人。在殿上等着。问的……还是徐先生。”
翁承赞站在王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一颗星都没有。
他这一刻才想明白,徐寅这一走,不是走了。是把这福州城里最后一点干净气,也带走了。而他自己,还得留下来,在这摊浑水里,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