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洛阳大殿上顶过朱温,在深山里躲过追兵。可他没想到,让他这把老骨头鼻子发酸的,是一个修路的老农,和一篮不要钱的荔枝。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牛车在闽中的山道上走了七天。头一天走官道,路平。第二天进山,两边是遮天蔽日的杉木林,太阳都照不进来。
第三天过驿站,徐寅给两个儿子买了麦饼,崇范咬一口嫌硬,吐了出来,珠瑛笑着把自己那半掰给他。
夜里宿破庙,山风从门缝灌进来,油灯一晃一晃,徐寅把旧袍子解下来盖在娘儿俩身上,自己靠着门墙坐了一宿。
第五天下雨,牛车陷在泥里,他脱了鞋光着脚在后面推,推了半个时辰,脚上磨出两个血泡。
珠瑛要给他挑破,他不让。
“没事。”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延寿溪插秧,脚上比这磨得厉害多了。”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瘸一拐,还是让她看出来了。她没作声,悄悄在他鞋底塞了块软布。
“你啊。”珠瑛在车里摇头,“当年从洛阳逃回来,也是这样,伤了不说。”“这不好好的么。”“好什么。”她掀帘看了一眼他脚上的布包,“夜里我给你揉。”
第七天下午,过了福清地界,风景眼见着不一样了。山上开始长竹子,一丛一丛的绿,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空气里有水汽,凉丝丝的,吸进去,胸口那口憋了一路的闷气,散了些。
莆田到了。
徐寅骑在驴背上,看着满山的竹子,眼睛发酸。他当年从莆田出发去长安,是个穷秀才,背着一箱子文稿;那年从洛阳逃回来,是个被削了籍的钦犯,浑身是伤。
这一次回来,他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官也做不成了。
牛车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停下。前面一段路在修,是去年山洪冲垮的,乡里人正凿石头铺路。徐寅下驴活动腿,腿麻了,一落地差点跪下去。
修路的人群里,一个穿短打的老农直起腰,抹了把汗,朝这边看。看了两眼,他把手里的锤子一扔,跑过来了。
“你……你是徐先生?”老农六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老茧,“你是徐状元?”
徐寅愣了一下。他现在穿一件半旧灰布衫,头戴斗笠,跟路上的行脚僧没两样。这老农怎么认出来的?
“你认错人了。”他说。
“没认错!”老农摆手,“你年轻的时候,在延寿溪边住过。我那年挑担子路过,听你在溪边念诗。你念的是——”老农清了清嗓子,居然真的念了出来:
“日日薰风卷瘴烟,南园珍果荔枝光。”
“灵鸦啄破琼津滴,宝器盛来蚌腹圆。”
徐寅怔住了。
这是他二十多岁时写的《荔枝》,早年间在延寿溪边随口吟的。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这些年在幕府里写那些贺表、功德文,一篇一篇,写得自己都腻了。
他原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记得他写过什么真东西了。可这一个修路的老农,居然把他四句随口的诗,背了三十年。
“这……这诗你从哪学的?”
“溪那边,老陈头教的。”老农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他说这是咱们莆田徐先生写的。咱们莆田的诗,好听!我背了三十年了!”
老农转身就往挑子跑,摘下一篮荔枝,塞到他手里。
“先生!今年的荔枝刚红!你尝尝!我自己树上结的!不要钱!”
那篮荔枝红艳艳的,叶子还绿着,甜香扑鼻子。徐寅捧着,半天没说出话。
他在洛阳大殿上,朱温当面要他改赋,他没说一个怕字;他在长安被世家子弟骂南蛮,没掉过一滴泪;他从洛阳一路被人追杀到山里,咬着牙走出来了。
可现在,一篮不要钱的荔枝,几句他自己都忘了的旧诗,把他这个老骨头,戳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摘下一颗,剥了皮,塞进嘴里。甜。真甜。
“甜吧?”老农搓着手笑。
“甜。”徐寅说,“比洛阳宫里的甜。”
老农没听懂洛阳宫里的事,只顾着乐。珠瑛在旁边,眼圈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竹子。
徐寅把那颗荔枝嚼完,拍了拍老农的肩膀:“老丈,多谢你。这诗,我没白写。”
“写得好!”老农说,“咱们莆田人,就得有你这样的!”
牛车重新上路,老农还站在路边挥手,一直挥,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了。崇矩从路边跑回来爬上牛车:“爹,那个爷爷是谁?”
“一个老乡。”
“他为什么给你荔枝?”
“因为爹写过几句诗,他记住了。”
崇矩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以后也写诗,让人记住。”
徐寅笑了,摸了摸儿子硬扎扎的头发。
“别。”他说,“你以后,当个普通人就好。写诗这事,爹一个人受够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路过一个茶棚。徐寅停下来给驴喂料。茶棚老板是个独眼老头,听说他从福州来,凑过来问:“客官从福州来?那边听说要打仗了?”
“打不打仗,跟我们老百姓没关系。”徐寅说。
“那可不行。”独眼老头摇头,“打仗就要加税。税一加重,我们这些种茶的,就活不下去了。”
独眼老头咂了口粗茶,又絮叨:“这几日山道上,王府的兵多,见人就打听,可有在外头做过官的,回莆田来。”他撇撇嘴,“咱这穷山沟,哪来什么做官的。”
徐寅没接话。他看着老头那张被茶烟熏得发黄的脸,心里像被人敲了一下。他在幕府里写那些檄文、奏疏,写得天花乱坠,替闽国算来算去,算的是能不能在几方夹缝里活下去。
可到了这茶棚底下,一个独眼老头要的,不过是一碗茶喝得安稳。他写了十年锦绣文章,到了这碗浓茶面前,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往碗里丢了两个铜钱,摆摆手上了驴。驴刚走出几步,独眼老头在背后又喊了一嗓子:“客官!这太平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徐寅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这话他听着,比那碗浓茶还苦。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徐寅停住了。
他看见了。
山脚下,一条白练似的溪水,弯弯曲曲绕着村子。溪那边是一大片荔枝林,红的绿的,一眼望不到边。溪上有一座石板桥,桥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伞。
延寿溪。他的延寿溪。
好多年了。他从这里走出去,考进士,被削籍,入闽王府,被后唐索命。绕了这么大一圈,他又站在了这里。溪水还在流。
他牵着驴,站在半山腰,看着山下那条溪水,眼眶热了。溪水不认得他是状元,不认得他是钦犯,也不认得他是被人撵回来的老头。它就这么流着,当年怎么流,现在还怎么流。
人这一辈子,争来斗去,到最后,能回来的,也就是这么一条不认得你的溪。
徐寅从驴背上下来,牵着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脚步骤住了。
老榕树下,站着一队人马。
不是修路的民夫,不是路过的客商。几十号人,穿着整齐,腰里带着刀,旗号插在榕树下,那是一面他熟悉的旗,闽王府的青黄旗。
徐寅的心,咯噔一下。
他刚从福州逃出来七天,王审知的人,怎么会在延寿村口等他?珠瑛也看见了,低声说:“寅哥……”
“没事。”徐寅按住她的手,“我去看看。”
他把驴缰绳递给崇矩,整了整那件灰布衫,一步一步走下山。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他在裤腿上悄悄蹭了蹭。脚下的碎石子硌着鞋底,他走得不快,像走在公堂上。
十三年前他进福州城,心里揣着一篇赋;十三年后他下山,心里揣着一句话,这一回,谁也别想再让他回去。
榕树下,为首那个文官看见他来了,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来,远远地就拱手。
“徐先生!”文官的声音很客气,“大王有令——听闻先生荣归故里,特命下官送来聘书一份、黄金百两、绸缎千匹。请先生……再回福州,主持府中文苑。”
徐寅站在原地,看着那份双手捧着的聘书。
他刚出福州城三天,王审知的聘书,就跟着他到了延寿溪。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这哪是聘书。这是试探。
也是,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