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没接那份聘书。
榕树下,几十个带刀的兵士按着刀柄,气氛紧得能拧出水来。他站在那卷黄绫前头,看了很久,风把黄绫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替我谢过大王。”他说,“我徐寅老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府中文苑的事,还请另请高明。”
文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料到,一个被大王“请”回来的人,敢这么不给面子。
“先生,”文官压低声音,“大王这是……顾念旧情。先生若推辞,大王脸上不好看。”
“我若接了,”徐寅看着他,一字一顿,“后唐那边,大王脸上更不好看。”
文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话像一枚细钉,正扎在他这差事最心虚的地方。
徐寅拱了拱手:“东西你带回去。我这三间草房,放不了黄金百两。”
他说完,转身就走。牛车吱呀吱呀过了石板桥。那文官捧着聘书站在榕树下,身后几十个兵士你看我我看你,手按在刀柄上,又不敢真拔刀,他们是来“请”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最后他咬了咬牙,一挥手:“走!”人马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了,马蹄踩得村口尘土扬起来半天不散。
徐寅没回头。他知道,这一回,他算是把王审知的脸,当面落了。可他也知道,这脸,他必须落。接了聘书,他就不是跳溪的徐寅了,又成了案板上那块肉。
徐家老屋早就塌了。
他走的时候,老屋是父亲徐铨住着。这些年父亲搬去了堂弟家,老屋没人管,屋顶漏了一半,院子里的草长到腰那么高。
徐寅站在院子里看了半晌,蹲下来,拨开墙头的野草,看见墙根底下那块他小时候垫脚的石头,还在。
石头被人坐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
好多年了。石头还在,房子塌了。他伸手摸了摸,石头凉,长了一层青苔。他小时候就是踩着这块石头,够着墙头上的枣子,为摘一把摔过一屁股泥。
如今枣树早没了,只剩这块石头,还替他守着这点旧日子。
他没说话。手在那块石头上按了按。他在洛阳、在福州,住过画栋雕梁的屋,可没有一间,比这块凉石头更让他踏实。
“先别收拾。”他对珠瑛说,“在溪边那块空地上,重新盖三间。”
“重新盖?”珠瑛愣了,“这老屋修修还能住。”
“老屋是少年徐寅住的。”徐寅说,“现在回来的,是个钓鱼的。我要新盖。”
珠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跟了他二十年,知道他这个脾气,他说要新盖,就一定要新盖。
盖房子那十天,徐寅自己上了手。搬砖,和泥,上梁。手磨出了水泡,破了,又长新的。
旁边帮工的劝他:“状元公,你歇着,这活我们来。”他不歇,说:
“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盖。”他这十年在福州握笔的手,重新握起了砖刀。
掌心磨破了,用块布缠上,第二天照样上梁;日头毒,晒得他后脖子脱了一层皮,他也不躲。
上梁那天,他踩着梯子把一根杉木梁扶正,脚下一晃,帮工的赶紧来扶。他摆手不用,自己把梁卡进榫眼,木头发涩,他用锤子一敲,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那一刻他心里舒坦,比当年在幕府里把一道奏疏改定了,还舒坦。
盖房的料,是乡里人听说状元公回来了,主动送来的。第一天里正老赵扛来两根杉木梁;第二天东边的老陈头挑来一担瓦;第三天溪边的渔夫王阿大扛来一捆紫竹,说是给徐先生做钓鱼竿的。
王阿大把紫竹放下:“徐先生,这竿子给你做钓竿。”“好。”徐寅接过来掂了掂,“头一尾钓上来的鱼,给你送去下酒。”
徐寅过意不去,要给钱。没人收。
“状元公跟我们客气什么。”老赵把钱袋推回来,“你当年在县衙前替我们斗赵德海的时候,我们可没给过你钱。”
徐寅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把钱收回来了。
老赵把木梁往肩上一搭:“状元公别嫌破。这梁,是当年您替我们出头那回,我们大伙悄悄留的正梁。”
十天后,三间茅草屋盖起来了。黄泥墙,黑茅顶,门口一小块空地开了半亩菜地,屋后就是延寿溪,推门出去,水声哗哗地响。
搬家那天,徐寅做了一件事。他把在福州穿的那身青色官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木箱,压在床最底下。翻出一件灰布短打,裤腿一卷,光着脚下了地。半亩菜地,他要种点菜。
珠瑛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弯着腰翻地,笑了。
“徐状元,你这秧插得,比王阿大还快。”
徐寅直起腰,抹了把汗。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地里插过秧。”他说,“二十多年没插,手生了。”
“手生了还这么快?”珠瑛蹲在田埂上,给他递了一碗水,“你在福州当十年官,我还以为你连锄头都不认得。”
“锄头认得。”徐寅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官帽子,倒不认得。”
他把碗递回去,直起腰,看着面前的延寿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石头缝里有小鱼游来游去,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珠瑛。”
“嗯?”
“我这辈子,终于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这条溪水。珠瑛没接话,只是把那只空碗,放在田埂上。
那天傍晚,乡邻们听说状元公搬进来了,陆陆续续都来了。这个一篮青菜,那几条刚捞上来的鲫鱼,还有人提来一壶自酿的米酒。院子里挤了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状元公,以后常来我家吃鱼!”
“徐先生,我家那小子,想拜你为师读书!”
“状元公,你那篇《人生几何赋》,我能背!”
徐寅笑着一一应着。他没坐椅子,就坐在门槛上,跟乡下人挤在一起。有人问他洛阳是什么样,他说洛阳的城砖比人还高;
有人问他皇帝是不是长着三只眼,他笑了,说皇帝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也吃饭,也打盹。
一院子人都笑了。酒是粗酿的,辣嗓子;鱼是溪里捞的,还带泥腥味。可这粗酒粗鱼,比洛阳宫里的御宴,香。
喝到月亮上来,人群才散。送到最后,是老赵。老赵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状元公,今天福州来的那些人……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老赵拍拍他的胳膊,“咱们延寿溪,没人敢欺负你。”
老赵走了。徐寅关上门,回到院子里。两个儿子已经在草席上睡着了,小的那个嘴角还挂着笑。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月亮照在延寿溪上,一片白。
珠瑛收拾完出来,挨着他坐下:“想什么呢?”“想我这十年。”徐寅说,“在福州,我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回这溪里,才知道自己就是个种地的。”“种地不好么?”“好。”他说,“比做官踏实。”
这十年福州,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他写檄文,斗权臣,在大殿上跟朱温顶牛,在幕府里替王审知筹谋。梦做得太满,太险。
他以为,这就是他下半辈子了。树欲静,风就该止了。
他在门槛上坐到后半夜,溪面上起了雾,白茫茫把半条溪都吞了。他听着水声,心里那点悬空了半辈子的东西,一点点落了地。这地方不认得他的官衔,只认得他这人。
他刚在这延寿溪畔坐稳屁股,第三天天还没亮,院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队。是又一队。
徐寅披衣出来,借着熹微的天光一看,那面旗,他没见过。青缎镶边,旗角绣着云纹,不是闽王府的青黄旗。
是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