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月钱三百贯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772字 发布时间:2026-11-10

天刚蒙蒙亮,珠瑛起来烧火,一推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院门外站着八个人。八个,一式的青缎直裰,腰里束着丝绦,个个干干净净,连鞋面上都没有一点泥。为首那个中年文士,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上嵌着螺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这不是闽王府的人。闽王府的人再讲究,也不会大清早堵在人家茅草木屋的门口。徐寅已经起来了,穿着短打,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劈好的柴。

他看了一眼那八个人,把柴往地上一放。柴落地时,咚的一声,倒把他自己先镇了一下。

“各位是?”

中年文士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吴越国,奉大王钱镠之命,拜见徐先生。”

徐寅心里突地一跳。吴越,钱镠。那是两浙十三州的主人,跟朱温称臣,跟杨吴打了半辈子。

他回来才几天,连井都还没喝热,吴越的人鼻子怎么比官府还灵?他飞快扫了一眼那八个人,靴底干净,腰杆笔直,不是普通跟班。

为首那个眉眼带笑,可那双眼睛像两把尺子,从他这件短打,一直量到这间草屋,心里早把他掂量了个遍。

“请进吧。”徐寅把人让进院子,没往堂屋让,堂屋太小,摆不下八个人。他就让他们在院里石凳上坐了。珠瑛烧水泡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瓷。

中年文士浑然不在意,打开那个紫檀木匣。里面是一卷帛书,一块羊脂玉,一沓契券。

“大王听闻徐先生大名,仰慕已久。”中年文士把帛书双手奉上,“大王说了,先生若肯屈尊,吴越国国师之位,虚席以待。俸禄,月钱三百贯。府第,杭州城里最好的宅子,先生挑。”

徐寅没接那卷帛书。他端起粗瓷碗,吹了吹茶沫子。茶沫子飘在黑褐色的汤面上,他吹一口气,散了,又聚起来。

“先生回去替我谢过大王。”他说,“我徐寅,如今就是个在溪边钓鱼的,不懂国事。国师什么的,我当不起。”

中年文士脸上的笑没变。他像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似的,把帛书又往前递了递。

“先生,大王还有一句话。”

“请讲。”

“大王说,先生在闽国,后唐庄宗要杀先生的人。闽王护得了先生一时,护不了先生一世。我吴越国,临海据江,兵精粮足,后唐的手伸不到杭州。先生来了,从此高枕无忧。”

这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徐寅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抵着牙,凉。这哪里是请,这是拿后唐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再问他愿不愿意自己走进吴越的门。

他放下茶碗。“你说完了?”

“还没。”中年文士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这是大王亲笔。先生看过再答复不迟。”

信写得很客气。钱镠说自己出身行伍,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最佩服的就是徐先生这样的硬骨头。他说,当年徐先生在洛阳大殿上那句“宁无官,赋不可改”,他在杭州听人念过,拍案叫绝。

信里还说,他在杭州建了一座东府,专请天下名士,先生若来,东府的匾额,他亲自请先生题。

信的最后,钱镠说:“先生若来,吴越百姓幸甚。先生若不来,钱镠也不敢强逼。只是——后唐那边,先生自己保重。”

徐寅把信看完,折好递回去。折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停。钱镠的字写得有筋骨,一笔一画都带着刀气,跟他本人一样,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替我谢过大王。”他说,“信写得情真意切。但我徐寅,是个闽人。我死,也要死在延寿溪。”

“先生!”中年文士急了,“你——”

“东西你带回去。”徐寅站起来,“我这破院子,放不了羊脂玉,也放不住三百贯月钱。”

中年文士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换了一副面孔。

“徐先生,”他压低声音,“我家大王说了,先生要是嫌官小,可以再议。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银子,田地,女人,我吴越国都有。先生只要点个头,什么都好商量。”

徐寅摇了摇头。“我不要银子,不要田地,不要女人。我就要我这条命,安安静静地待在延寿溪。你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别再来了。再来,我就装病。装到他没兴致为止。”

“你——”中年文士站起来,把紫檀木匣合上,啪的一声,“徐先生,我家大王敬你是个人物,才千里迢迢来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徐寅笑了,“你吴越国,还能把我从延寿溪绑到杭州去?”

中年文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压低声音:“先生,你以为闽王护着你?闽王今年六十多了。他要是哪天一走,你徐寅在这莆田,就是案板上的肉。我吴越国,好歹还能给你个安稳。”

这话像一根银针,扎在他心上最软的那块。徐寅端着粗瓷碗,碗里的茶早凉了,他也没察觉。他知道这人说的是实话,王审知今年确实六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话他不是没想过。

可他想过了,才更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就真成了一个到处投奔的丧家之犬。他徐寅这一辈子,宁折不弯。弯了一次,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钱镠请的不是他徐寅这个人,是“不肯改赋”那块招牌。他今天弯着腰去杭州,明天这块招牌就碎了,他徐寅也就一文不值了。

“替我谢过大王。”他又说了一遍,“我徐寅,老了。走不动了。”

中年文士看了他半天,最后一甩袖子。

“好。徐先生好硬的骨头。”他转身就走,八个随从呼啦啦跟上去。走到院门口,他停住,回头,“徐先生,你今天不去——将来,可别后悔。”

说完,扬长而去。马蹄声哒哒哒地远了。

院子里,珠瑛端着新泡的茶出来,手在抖。“寅哥……”

“没事。”徐寅重新捡起地上那把柴,“吴越王钱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真把我绑去杭州。他今天来,是探我的底。”

“探到底了呢?”

“探到底了,知道我徐寅真不想做官,他就不来了。”

珠瑛看着他,还是不放心。她跟了他半辈子,太知道他这张嘴,当着外人硬得像块铁,回到屋里,心里那点愁,从来不肯跟人说。她轻声道:“寅哥,钱镠那话,我听着,心里直打鼓。闽王他……

真能护咱们一辈子?”

徐寅沉默了半晌,才道:“护不了一辈子。可他能护一日,就是一日。咱们能在这溪里安安稳稳钓一日鱼,就是赚来的一日。”

珠瑛把那叠契券拿起来掂了掂:“三百贯,够咱们过十年。”“够是够。”徐寅说,“可这钱一花,这条溪就不是咱家的了。”

珠瑛松了口气。徐寅回屋,把钱镠那封信拿出来,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客气,字里行间却全是算计。

他把那叠契券、那块羊脂玉,重新用那块青缎子包好,搁在一边。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他是硬顶过去了。可顶过去容易,顶得住多久?

钱镠临走那句“将来别后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这把老骨头,躲在这延寿溪的溪水里,以为后唐的手够不着。可钱镠今天这一趟来得这么快,他就明白,他徐寅这块招牌,早天下皆知了。

躲,是躲不长的。能护他的,从来不是哪一国王,是他自己这口气,这根不肯弯的骨头。

他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角,纸卷起来,黑了,成了灰。他用手指拨了拨那堆灰,灰里还闪着一点红。招牌?他这块招牌,早就碎了。碎了就碎了吧。

他吹灭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溪水,还在月光下流。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队。是换了一队人。

徐寅抬头,看着院门外扬起的尘土,眉头皱了起来。这拨人打的旗号他没见过,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一只火焰般的兽。

南汉。刘岩。

徐寅把手里那把柴,慢慢放下了。柴落地,咚的一声。风把那面黑旗吹得猎猎响,旗上那只火焰兽,张着嘴,像要从旗上扑下来。

他知道,这一回,来的人,比钱镠,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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