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派兵来我跳溪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704字 发布时间:2026-11-10

“你就是徐寅?”

一句话,斜着眼,从院子当中扔过来。南汉的使者,跟吴越的,完全是两路人。吴越的人讲礼,这拨人,不讲。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一张马脸,眼睛细长,进门都不报名,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抬脚就把鞋脱了,往凳子上一搁。脚臭味混着南蛮的香料气,在院子里散开。

“草民便是。”徐寅站在院子中间,没坐。他知道这时候一坐,气势就矮了三分。

院子那扇破门,他方才特意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估摸这一村子的人这会儿都竖着耳朵听着呢,真动起手来,他喊一嗓子,篱笆外头的锄头扁担不会少。

“我们大王说了。”马脸人打了个哈欠,“你徐寅是个人才。闽王用不起,我们南汉用得起。你跟我走,去广州。给你个太傅当。”

这话说得,像在菜场买萝卜。珠瑛在屋里听着,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徐寅没恼。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在马脸人对面坐下来。

“太傅?”他笑了笑,“太傅是几品?”

“正二品。”马脸人瞥他,“嫌小?”

“不小。”徐寅说,“就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广州那一路折腾。”

“折腾?”马脸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眯起来,“我们大王说了,你要是不肯走——”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

“我们大王就派兵,去莆田,把你抬走。”

院子里静了。风从延寿溪上吹过来,把院角那丛竹子吹得沙沙响。一只停在篱笆上的蜻蜓,倏地飞了。

徐寅看着马脸人。看了很久。跟着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你派兵来?”

“对。”

“你派兵来莆田抬我。”徐寅慢慢站起来,抬手指了指门外那条延寿溪,“行。我告诉你个地方。你兵一到,我就跳这条溪里去。我徐寅今年五十多了,水里扑腾两下,淹死不难。

你刘岩派兵来,捞上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你抬一具尸体去广州,当太傅?”

马脸人愣住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怕死的,见过怕官的,没见过拿命来堵他的。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徐寅看着他,“我徐寅这一辈子,在洛阳大殿上,皇帝要我改赋,我没改。你家大王要我跳溪,我为什么不敢跳?”

他往前逼近一步,“你回去告诉刘岩。他刘岩在广州称帝,称他的帝。我在这延寿溪钓我的鱼。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非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抬到广州去——那他就来抬。抬回去的,也是一具尸体。”

马脸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身后几个随从,手都按在了刀柄上。有个年轻的往前迈了半步,被马脸人用眼神瞪了回去。

徐寅眼皮都没眨。

“你们要动手,就现在动。”他说,“动了我,延寿溪这一村的人,跟你们拼命。莆田离广州一千里,你们的兵,走得过来,走不回去。不信,你们试试。”

这话,是虚张声势。延寿溪一村的农夫,哪挡得住南汉的兵。但马脸人不知道。

他盯着徐寅的眼睛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没有怕,没有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这辈子的生死,早就想明白了。

马脸人后退了半步,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又攥紧。他杀过人,也见过不怕死的,可眼前这老头把死说得像去串门子,反倒叫他半晌接不上话。

他站起来,把鞋往脚上一套。

“好。”他咬着牙,“徐寅,你有种。”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你等着!我们大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等着。”徐寅站在门口,“溪在那儿,我在这儿。你派兵来,我跳。”

马脸人一跺脚,带着人走了。马蹄声比吴越那拨还急。

院子里,珠瑛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寅哥……你……”

“没事。”徐寅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他扶着门框,慢慢坐下来,手心里那把汗,凉飕飕的。

他刚才那一番话,是赌。赌刘岩是个聪明人,赌他不会为了一个文人,真派一支兵翻山越岭来莆田。赌赢了,没事;赌输了,他真得跳溪。

“你刚才……真不怕?”珠瑛蹲下来,给他捶腿。

“怕。”徐寅说,“怎么不怕。我手心里湿漉漉的。可我不这么说,他以为我好欺负。今天吴越来,我软了;明天南汉来,我软了;后天谁都来欺负我。我这条命,得硬一次。硬一次,他们就不敢来了。”

珠瑛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你这一辈子,就是硬。硬到现在,把自己硬成了一块石头。”

“石头好。”徐寅笑了笑,“石头不怕风,不怕雨。就怕有人搬。”

她蹲在那里给他揉腿,揉了半天,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害怕。怕你真跳溪。”

徐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跳的。我就是吓唬他。我要是真不怕死,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吓唬他,他就真派兵来。”徐寅说,“刘岩这个人,我知道。他在广州称帝,手里有兵有钱,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拿到手。

我要是不给他个台阶下,他真敢派兵来,到时候延寿溪一村的人,都得跟着我遭殃。”

他看着她,“我刚才是赌。赌他刘岩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为一个死人费力气。要是他不聪明,那我就真跳溪——总不能让一村的人,陪我死。”

珠瑛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她知道,徐寅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这一辈子,她就是跟着这股犟劲过来的,从莆田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福州,现在又回到莆田。她信他,信了半辈子。

她把脸别过去,悄悄抹了把眼角,她只是怕,怕哪天他这股犟劲,真把自己犟进那条溪里。

半个月后,广州传来消息。刘岩听完使者的回报,愣了半天,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徐寅!”他拍着桌子,“这才是读书人!他要是乖乖跟你来,那也就不是徐寅了!”

刘岩到底没派兵。他还派人送了一筐荔枝来,说是“给硬骨头徐先生下酒”。徐寅把荔枝收下,回了一首诗。

诗写得客气,句句不软。老赵他们识字不多,捧回去让人念了一遍,念到“溪上老翁无别语,一竿钓过海南春”,一院子人拍手叫绝。

徐寅自己倒没当回事,把那筐荔枝分了一半给左邻右舍,剩下的让珠瑛泡了酒。

消息传开,延寿溪的乡邻们都松了口气。老赵拍着大腿:“状元公厉害!南汉王都让你吓回去了!”

徐寅没说话。他站在溪边看着溪水。他知道,吴越走了,南汉也走了,可这天下想请他出山的,不止这两家。

他望着溪水,心里头比谁都清楚。钱镠敬他的名,刘岩怕他的硬,可这两家走了,不代表太平了。他这条命,就像一块掉在滚水里的石头,谁都想捞起来焐在自己怀里。

果然。第三天清晨,第三拨人又到了。

这一拨,比前两拨都安静。没骑马,没带刀,就一辆青布小车,车上下来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捧着一卷书。那卷书用蓝布套着,角上磨得起了毛。

老头一身半旧灰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布鞋沾着一路黄泥。跟前两拨锦衣玉食的使者一比,寒酸得像个走方的教书先生。

老头进门,先作了个长揖。

“杨吴,金陵徐知诰麾下,书记官张操,奉我家主公之命,拜见徐先生。”

徐寅听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这半个月,先是钱镠拿话压他,再是刘岩拿刀吓他,原以为把这两家打发了,耳根子能清净几日。没成想,这第三拨,连刀都不亮了,改亮书卷。

来者越客气,他越不敢松气。

他不知道,这最后一路走了之后,还会有第四路,从洛阳来的,后唐的人。那一路,才是真正要他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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