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来送钱,南汉来动刀,杨吴来的这一位,却空着两只手。
白胡子老头张操,进门不送礼,不亮宝,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自己抄的诗,双手递给徐寅。那卷诗角上磨得起了毛,纸都黄了。
“这是老头我,三十年来,偷偷抄先生的旧作。”张操笑眯眯地说,“先生别见笑。我家主公说了,礼轻了怕先生嫌俗,礼重了又怕吓着先生。所以让老头我,空手来,就带这卷旧诗。”
徐寅接过那卷诗。打开一看,抄得工工整整,小楷一笔不苟,连他自己都忘了的几首早年五言,都在里面。抄的人,一看就是真爱他的文章。他心里那股戒备,松了一半。
他原以为这第三拨又是来硬的。眼前这老头,却用一卷抄了三十年的旧诗,先把他心里那道墙,拆了个角。
“老先生请坐。”他给张操搬了张凳子。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张操不急着说请他做官的事,先跟他聊诗。
“先生的《人生几何赋》,”张操摸着胡子,“老头我最服的,是那句『三皇五帝,不死何归』。这话,没有五十年的阅历,写不出来。”
徐寅笑了:“那是我二十多岁写的。”
“二十多岁?”张操眼睛瞪圆了,“二十多岁就能写出这话?那我家主公说得对——先生这是天生的骨相。”
两个人从赋聊到诗,从诗聊到文,又从文聊到天下大势。张操在杨吴做了三十年书记官,天下的事门儿清。他跟徐寅聊淮南的盐,聊江西的茶,聊两淮的兵,聊洛阳城里李存勖最近又杀了哪个大臣。
“李存勖这个人,”张操捻着胡子,“打仗是把好手。可他坐天下,不行。他当了皇帝之后,天天在宫里排戏,跟伶人混在一起。朝中的老臣,杀的杀,贬的贬。我看他这皇位,坐不长。”
徐寅听到这里,心里一动。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听人说起李存勖还在当晋王的时候,是个英气勃勃的将军。可这才几年,就变成了一个天天唱戏的皇帝?
“伶人用事,国之大忌。”徐寅摇了摇头,“他这么搞,不出十年,中原必乱。”
话是这么说,徐寅端着碗,半晌没言语。墙角那摞旧稿里,有一卷《过大梁赋》,年轻时骂李克用的旧作,一直没舍得烧。
“先生高见。”张操拱手,“我家主公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主公说了,现在天下要变,正是先生这种大才出山的时候。先生怎么就……”
“怎么就躲在这溪里?”徐寅笑了。
张操没接话。
“老先生。”徐寅看着他,“我问你。你在杨吴做了三十年书记官,你图什么?”
张操愣了一下。“我……”他想了想,“我就是个写字的。主公让我写什么,我写什么。写了三十年,写了一辈子。我也不知道图什么。”
“那不就结了。”徐寅说,“你写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图什么。我现在写不动了,就想在这溪边钓钓鱼。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别再来找我了。我徐寅,就是个写字的,写了一辈子,写累了。”
这话一出,张操倒怔住了。他原备了一肚子说辞,要劝这位老隐士出山,没想到被徐寅这一句反问,堵了个结结实实。你劝我出山建功立业,可你自己写了三十年,又立了个什么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半天才叹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先生,老头我多句嘴。你那篇《过大梁赋》,骂的是李克用。如今李克用的儿子坐了天下,这仇,结得深。你躲在福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徐寅端碗的手,顿了顿。这话,跟钱镠信里那句,是一个意思。
“多谢老先生提醒。”他说,“我命该如此。躲一日,算一日。”
张操看他眼神平静,知道再说也是白说,便不再劝。聊到日头偏西,他才站起身,拱了拱手。
“先生,老头我今天来,不是逼先生做官的。”他说,“我家主公让我带句话——先生若愿来扬州,杨吴的崇文馆,先生坐主位。先生若不愿来,也不勉强。
天下大乱,先生能在这延寿溪边安稳钓鱼,是先生的福气。”
徐寅没想到,这最后一拨,是这么个说法。他站起来,给张操还了一礼。
“替我谢过你家主公。”他说,“这一席话,我徐寅听着顺耳。”
张操笑了,走到院门口,徐寅叫住他。
“老先生留步。”徐寅回屋,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首诗。墨迹未干,他卷起来递给张操。
“这首诗,你带回去。就当我谢你家主公的茶。”
张操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已把生涯付钓舟,五湖烟月至今秋。”
“人间不独严陵滩,亦有磻溪一老翁。”
张操看完,手都抖了。“先生……这诗……”
“没什么。”徐寅摆摆手,“就是我现在的心思。”
张操把诗小心收进怀里,深深作了个揖,转身走了。走到车上,他还忍不住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溪边那座茅草屋,叹了口气,才放下车帘。
杨吴的人走后,延寿溪,清净了。这一清净,就是小半年。
徐寅每天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天不亮起来,先去溪边看一眼水;回来吃粥,吃完教两个儿子读书;上午在菜地里忙活,下午回屋整理旧稿;晚上就着油灯,把这些年写的赋一篇一篇地抄,一篇一篇地校。
崇矩读书快,过目成诵;崇范年纪小,背两句就抬头。“爹,这『之乎者也』,是啥意思?”“意思是,先把人坐住,再念书。”徐寅拿筷子敲着碗沿,一句一句地带。
两个儿子的书声,是他这半年里最爱听的动静。
他把在幕府里写的那些应酬文章全挑出来了。什么贺表,什么功德文,什么给武将写的祝寿词,一摞一摞。他翻了翻,拿起一本,就扔进了灶膛。火苗一窜,纸卷黑了,卷了,成了灰。
珠瑛在旁边看着,心疼:“这些都是你的心血啊。”
“不是心血。”徐寅把第二本也扔进去,“那是写给活人看的。活人看完就忘,烧了干净。”
他把剩下的稿子分了两摞。一摞叫《探龙集》,是他年轻时在藏书阁整理出来的律赋遗稿;另一摞,他想了想,提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钓矶文集》。钓矶,是他在延寿溪钓鱼的那块大石头。
他决定,下半辈子,就跟这块石头绑在一起了。
那块大石头半埋在溪滩里,露出水面一截,平平整整,正好坐人。徐寅头一回坐上去,石头凉得冰屁股,他挪了挪,又坐定。溪水漫到石根,打了个旋,又哗哗地流走。
他把钓线垂下去,半天没动静,他也不急。年轻时他求的是榜上有名,如今他求的,是这份钓不到鱼也不慌的闲。
有时候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溪水哗哗地响,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这种感觉,他在洛阳没有过,在福州没有过。
只有在这延寿溪边,他才能真正地静下来。珠瑛有时候来找他,看见他坐在石头上发呆,就不说话,站在旁边陪他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直飘。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溪水,什么都不说。这种日子,他盼了半辈子,现在终于盼到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延寿溪上结了薄冰。徐寅裹着旧棉袄,坐在屋里校稿子。两个儿子在对面背书,琅琅书声,跟窗外的溪水声混在一起。他以为,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校稿校到那篇《过大梁赋》的时候,洛阳城里,有一个人,又把这篇赋,翻出来了。
那个人,叫李存勖,后唐庄宗。他去年刚灭了后梁,坐进了洛阳宫。他收拾完朱温的人,想起,当年骂他父亲“一眼伧夫”的那个徐寅,还在福建,活得好好的。
李存勖把酒杯一摔,对左右说:“再派人去福建。我倒要看看,这个徐寅,到底死了没有。”
殿上的伶人吓得缩在一边。谁都知道,这位皇帝爷一旦翻起旧账,是要见血的。延寿溪这边,徐寅还不知道。今冬的风,比往年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