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坟都修好了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466字 发布时间:2026-11-10

“请徐先生,去洛阳走走。”

张汉宾在王府大殿上端着茶,眼皮都不抬,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大殿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站班的属吏,一个个把脑袋垂得更低。

谁都知道,这位洛阳来的公公,嘴里那个“请”字,分量比刀还重。

后唐的使者,开春后到的福州。这次来的,不是从前那个传口谕的小官,是庄宗李存勖的贴身宦官,太监张汉宾,能在皇帝枕边说话的人。他一到福州,王审知就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走走”两个字,张汉宾咬得很轻。

王审知坐在上面,脸上笑着,两手心都是汗。他当然知道,去洛阳“走走”是什么意思。李存勖这是要他交人。他端起茶碗,吹了吹,茶烟袅袅,遮住了他半张脸。

“张公公,”他笑得很和蔼,“你说徐寅?”

“正是。”

“哎呀。”王审知把茶碗一放,叹了口气,“公公,你来晚了。”

张汉宾眼皮一跳:“怎么讲?”

“徐寅啊,”王审知一脸惋惜,“前年冬天,就病死了。”

大殿上,左右属吏们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张汉宾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

“病死了?”

“病死了。”王审知点头,“死于延寿溪老家。坟,我都给他修了,就在溪边的山坡上。公公要是不信,我陪你去看看?”

张汉宾盯着王审知的脸,看了很久。王审知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惋惜得快要掉眼泪的表情。演技,天衣无缝。

张汉宾在宫里混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不信。可他不敢不信,他在别人的地盘上。王审知是闽王,一州之地都在他手里。

他说徐寅死了,你一个太监能怎么办?冲去莆田挖坟?挖出来要是个活人,他张汉宾自己脑袋先落地。

“哦——”张汉宾把茶碗放下,拖长了声音,“原来是这样。可惜了。陛下还说,要请徐先生去洛阳,叙叙旧呢。”

“叙旧就不必了。”王审知叹气,“人都没了。”

“那咱家,回去复命就是。”张汉宾站起来,“大王节哀。”

张汉宾没回洛阳。他在福州待了三天,派了两个徒弟,化装成货郎,去了一趟莆田。

两个货郎挑着担子,进了延寿溪,在溪口那个茶肆里坐了一天。他们听见茶肆老板跟客人吹牛:“咱们徐先生,现在就在溪那边钓鱼!上个月还在我这喝了二两!”

他们看见溪那边的茅屋顶上冒着炊烟,甚至远远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钓竿。

那老头钓了半天,钓上来一条小指长的小鱼,看了看,又放回水里去了。货郎在远处看着,差点笑出声,这就是那位名动天下、让皇帝都惦记的徐先生?怎么看,都跟村里任何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没两样。

货郎回去一五一十地报。张汉宾听完,没说话。他心里明白,徐寅活得好好的,王审知在装糊涂。

可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徒弟在福州城,王审知的兵满城都是。他要是戳穿了,王审知当场就能把他扣下,说他“擅闯闽地,窥探军情”。

他只能装傻。

张汉宾在福州城里,捏着这个天大的把柄,却一口饭都不敢吃。他比谁都清楚,在别人的地盘上,看破不说破,是保命的本分。

他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王审知转头就能给他扣一个“窥探军情”的帽子,连人带两个徒弟,一块儿埋在福州城外。他千里迢迢来要一个人,到头来,只能揣着一肚子明白,装着一肚子糊涂。

临走那天,王审知在王府设宴给他饯行。酒过三巡,张汉宾笑着说:“大王,咱家看莆田那边,姓徐的,好像不止一个啊。”

王审知哈哈大笑:“公公好眼力!我闽地姓徐的,多了去了!死人活人海了去,公公说的是哪一个?”

两个人对着笑,笑得都很开心。笑完,张汉宾上路。马车出福州城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把这座城的城门楼,在心里记下了。他知道,这一趟他算是白来了。

可他也知道,下回再来的,恐怕就不是他一个太监了。

消息传到延寿溪,是半个月后。王审知暗中派人送来一封信,说:后唐的使者来过了,大王说你死了;使者去莆田查过,发现你没死,但大王装糊涂,使者也不敢深究。这事,算过去了。

徐寅看完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珠瑛端着饭出来:“怎么了?”

“没怎么。”徐寅把信凑到灶火上,烧了。纸卷起来,黑了,成了灰。

他看着那点火,笑了。

“王审知这个人。”他自言自语,“用我的时候,是真用我。不用我的时候,也是真不用我。可他到底……还在护着我。”

珠瑛在灶台边擦着手,低声问:“用你的时候捧你,不用你的时候赶你。这样的主公,往后还认么?”

“认。”徐寅说,“这一赶一护,我都记着。”

珠瑛把灶火拨小,低声问:“他给你修的那座假坟,要不要去看看?”“看什么。”徐寅说,“等哪天真用上了,再说。”

可大殿上那一句“病死了”,那一座假坟,是这位主公拿自己的政治性命在替他打掩护——这事要让李存勖知道,闽国都得跟着赔进去。

他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见王审知,王审知拉着他的手,说“先生名动天下,审知仰慕久矣”;想起在幕府十三年,王审知把机要都交给他;想起庄宗索命那天,王审知在城楼上,看着他骑驴出城,

站了很久。这个人,对不起他,也对得起他。

他徐寅硬,硬得起来,是因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王审知弯,弯得下去,是因为身后站着一州之地的老小。

这十三年那位主公在几方夹缝里赔尽笑脸,看着窝囊,可一直弯着腰不倒,本身就是旁人学不来的硬。

徐寅把灰拨散,站起来。他以为,这一场从天而降的祸事,终于了了。往后的日子,就是钓鱼,校稿,教儿子读书,陪老父亲老母亲。

老天爷给他留的账,还没算完。

那天晚上,他在屋里校稿,听见隔壁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是父亲徐铨的声音。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徐寅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洇透了他刚校好的那页稿。

他冲出去,推开父亲的门。油灯下,徐铨弯着腰,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黄氏在旁边拍着他的背,急得直掉眼泪。

徐寅扑过去,扶住父亲。“爹!”

徐铨摆了摆手,喘了半天,才顺过气来。他抓住徐寅的手,手凉得像冰。

“没事。”他挤出一个笑,“老毛病。天凉,呛着了。”

徐寅看着父亲那张突然瘦下去的脸,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咚的一声,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老毛病”,不是呛着了。

窗外的风,把延寿溪的水声送进来。父亲这一声咳嗽,像一根钩子,把他这半年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心,又勾了起来。他这一辈子躲过刀兵,躲过索命,躲过后唐的使者,到头来,却躲不过一个“老”字。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又都佝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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