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你爹这病,不是伤寒,不是咳嗽。是油尽了。”
老郎中那一下摇头,比药罐子里倒出来的药汁还苦。徐寅跟在他身后,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出来了。他这一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被刀架过脖子,被皇帝当面斥过,都没慌过。
可他盯着老郎中手里那根拐,掌心沁着一层汗。
徐铨这一病,就再没起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是喘,走两步就要扶墙,再后来吃不下饭,一碗粥喝半碗,剩下半碗又呕出来。徐寅把莆田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
第一个姓陈,城里最好的,开了三剂,没好;第二个从泉州请来,开了五剂,更喘了;第三个,就是这位七十多、拄着拐的老郎中。
“人活到这个岁数,灯油耗干了,谁也没办法。”
徐寅站在门外,半天没说话。院角那排药罐还冒着热气,药味苦得呛人。他没哭,只是问:“还能撑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老郎中叹了口气,“半年。”
徐寅把《探龙集》《钓矶文集》的稿子全收起来了。他不再校稿了。他每天的事,就是守在父亲床前。
药罐在屋檐下摆了一排。一天三煎,药味飘出去半条街。煎好了,他自己先尝一口,不烫了,才端进去。
他尝药这毛病,是跟母亲学的。小时候母亲给他煎药,也总先自己抿一口。如今轮到他尝,才知道那口药进嘴,苦的不只是舌头。
他守在床前,看着父亲那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的脸,心里像被一只手攥着。
他在外面斗过权臣,顶过皇帝,什么样的风浪都过来了,可在这张病床前,他那个当年能把他举过头顶的父亲,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这一辈子,替别人写过无数篇锦绣文章,替王审知算过无数道要命的奏疏,却算不出一张药方,能把自己的爹从鬼门关拉回来。笔杆子再硬,在油尽灯枯面前,也是白搭。
头三天,他连眼都没合过。困极了,就靠在床柱子上眯一会儿。珠瑛心疼他,半夜把他推回屋,他躺了一个时辰又爬起来。
“你不睡觉,明儿倒下了,谁伺候你爹?”珠瑛急了。
徐寅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没事。我年轻的时候在长安破庙里,三天三夜没合眼,不也过来了。”
“那时候你才二十多。”珠瑛说,“你现在五十多了。”
徐铨躺在床上,看着儿子端药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润了。
“寅儿。”
“嗯。”
“我这病,别再请大夫了。”徐铨喘着气,“白花钱。”
“不花钱。”徐寅把药碗递过去,“大夫说,吃了这几剂,就好了。”
徐铨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淡。
“你骗别人可以。”他喝了一口药,皱着眉咽下去,“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徐寅低下头,没说话。徐铨拉着他的手,那只手枯瘦,皮包着骨,凉。
“寅儿。”
“嗯。”
“我这一辈子,”徐铨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个种地的。没做过官,没求过功名。年轻的时候,就盼着你能读书,能考出去,别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你考出去了。”徐铨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你中了进士,中了状元。咱们徐家,到你这儿,头一个状元。”
“爹……”
“你让我,光宗耀祖了。”徐铨抓紧了他的手,“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我自己。是你这个儿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油灯将尽时忽地跳起来的那点火苗。徐寅知道,父亲这是回光返照,这把老灯,要熬干了。
徐寅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忍了半天,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喉咙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爹,你会好的。”他说,“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延寿溪。你不是一直说,想在溪边搭个棚子钓鱼么。我给你搭。”
徐铨笑了。“钓鱼啊。”他望着屋顶,“我怕是钓不成了。”
他歇了一会儿,话锋一转:“寅儿,你回来,爹高兴。可你别因为我,把自己耽误了。”
“我不耽误。”
“你听我说完。”徐铨喘着,“你今年,五十多了。文章,天下都知道。可你这辈子,还没真正……做过你想做的事。”
徐寅一愣。“我?”
“你别以为,”徐铨看着他,“爹不懂你。你在福州那十年,写的那些东西,你自己都不喜欢。爹看得出来。你是憋着一口气。”
这话像一道冷光,直直扎进他心口最疼的地方。他在福州写了十年贺表檄文,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朝夕相处的主公都没看出来。没想到,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老庄稼汉,躺在床上,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人这一辈子,”徐铨慢慢地说,“能把那口气,顺过来,比做官强。你别在我这病床上,把自己憋死了。”
徐寅跪在床前,握着父亲那只冰凉的手,头深深低下去。
他这一辈子,在洛阳大殿上没低头,在朱温面前没低头,在王审知面前没低头。可现在,他在父亲的床前,头低得再也抬不起来。他这才发现,他这个一辈子硬骨头的人,在老父亲面前,什么硬气都没了。
他给父亲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外。院子里,那排药罐还在冒热气,药味苦涩,混着延寿溪上的水汽,飘得满院子都是。他站在那里,自己这一辈子,跟这些药罐差不多,看着硬,内里早被熬空了。
他想起自己在洛阳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说“臣宁无官,赋不可改”。那时候他多硬啊。可现在,他站在这个破院子里,看着一排药罐,什么硬气都没了。
他只是一个儿子,一个眼看着自己父亲要走了,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儿子。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延寿溪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他脸上。他这一辈子,在洛阳的风里站过,在福州的风里站过。
父亲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现在那个背弯了,那个肩膀塌了。他喉头一哽,仰起头,盯着院墙,半天没动。
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这家里就没人撑着了。他得撑着,撑到父亲出殡,撑到母亲安度晚年。
院门外,王阿大扛着刚捞的鱼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进来,悄悄把鱼放在门槛上,走了。徐寅看着那条还在蹦跶的鱼,明白过来,这一村的人,都知道老徐家要办白事了。
“王阿大!”徐寅追出门。渔人在院外停住脚。
“鱼钱——”“什么钱。”王阿大头也不回,“给老伯熬汤的。”
那天晚上,徐寅守到后半夜才回到自己屋。珠瑛还没睡,在灯下等他。
“爹睡了?”
“睡了。”
徐寅在凳子上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珠瑛给他端了碗热汤,他接过来,手在抖,汤碗边沿磕着牙,叮叮地响。
“寅哥。”珠瑛轻声说,“爹的话,你听见了?他说让你别耽误自己。”
“我知道。”
“那你……真打算,就在这延寿溪,钓一辈子鱼?”
徐寅没立刻答。他记起白天父亲那句“你还没真正做过你想做的事”。他这一辈子,到底想做什么?年轻时想考出去,考出去了;想不做官,不做了;如今想陪父亲,父亲却要走了。
他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窗外的延寿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溪水还在流,不紧不慢,跟他出生那天一样,跟他考中状元那天一样,跟他被赶出福州那天一样。溪水不管人间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说,“我现在,只想陪我爹,走完这一段。”
他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没觉出,“走完这一段”五个字,是什么分量。窗外的溪水,还在流,水声不高,却像敲在人心上。
而躺在床上的徐铨,这一夜,咳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徐铨把徐寅叫到床前。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散了。
“寅儿。”他说,“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黄氏,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珠瑛。
“你们,都出去一下。”
黄氏和珠瑛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父子俩。油灯的火苗小,把父亲半张脸照在光里,另一半埋在暗里。徐寅这才觉出,这间他睡了十年的草屋,窄得透不过气。
他不知道,父亲要单独跟他说的,是临终的话。
这一夜,延寿溪的水,流得比哪一年都慢。溪水不知道,这一家子的太平日子,也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