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寅看见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的,在枕下摸索。
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书。封面黄得发褐,边角都磨圆了,线装的棉线换过好几回。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被手汗浸得发黑的指印。
《论语》。徐寅认得。这是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来的,祖父又是从曾祖手里接过来的。一本《论语》,在徐家传了四代。
徐铨把书,塞进徐寅手里。“拿着。”
徐寅捧着那本书。书很轻,他却像抱着一块铁。他翻开扉页,页上有祖父的小楷,写着某年某月购于莆田书肆;再翻一页,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记着他几岁那年入的私塾。
一本旧书,藏着徐家四代人的手温。
“爹……”
“你听我说完。”徐铨喘着气,“我没读过几本书。这《论语》,我一辈子,就翻到『学而』那一章。可我记住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攒着力气,“『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这九个字,徐寅小时候跟着父亲念过无数遍。那时只当是书上的话。如今听父亲用最后一口气念出来,这九个字压着多重的分量。徐寅的鼻子,一酸。
“爹记住了。”徐铨的手,紧紧抓着他,“我没本事,就把这句话,传给你。徐家,可以没功名。可以没钱。可以没房子。但不能没骨气。”
“你那年,在洛阳,皇帝要你改赋。”徐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你没改。”
徐寅浑身一震。
“爹听说了。你烧了后梁的信。你骂了朱三。你被人追杀,跑了几千里,跑回来。”
“寅儿。”徐铨的声音,抖得厉害,“爹就问你一句——你后不后悔?”
徐寅看着父亲。
他想起洛阳大殿上,朱温把《人生几何赋》摔在他脸上;想起敬翔追出来,低声说“先生写篇谢罪表,官位还在”;想起自己那一句“告诉朱三,我徐寅的骨头,比他的江山硬”;
想起从洛阳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山里下着雨,他一身泥泞,趴在树底下,听着追兵的马蹄声过去。
那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父亲细说过。他怕老人担心。可这会儿躺在床前,他才明白,父亲什么都知道。老人家嘴上不问,心里却一笔一笔记着他这个儿子在外头受的每一分罪。
他烧了后梁的信,是黄滔替他传的话;他被人追杀跑了几千里,是乡里人你一句我一句,拼着碎嘴,把这些零碎话,一句一句递到了这个庄稼汉耳朵里。
老人没读过几本书,可他这一辈子,就认准了一个理,儿子做的,是对的。
他抬起头。“不后悔。”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徐铨听见了。老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那个笑,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笑,都安稳。
“好。”他说,“好。”
他喘了口气,又说:“你中状元回来那天,我在村口看着你进村的。你穿着红袍,戴着幞头,骑在马上。我当时就想——我徐家八辈子,终于出了个状元。”
“可后来你被赶回来了。”徐铨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说你被削了籍,被人追杀,我这心里头……比你还疼。我就想,我儿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他握紧徐寅的手,“你没做错。你就是太直。直,是好事。可这个世道,直人活不长。你能活回来,就是造化。”
“爹……”
“你别哭。”徐铨说,“爹这辈子,没给你留过什么。就留一句话——直,可以。但别把自己的命,直没了。”
徐寅把脸埋在父亲手背上,肩膀抖了抖。他没哭出声。但那滴眼泪,还是落在了父亲的手背上。
门,开了一条缝。珠瑛端着药,在门口站着。她刚才在门外,听见了这几句,眼圈红了。她端着药进来,蹲在床前。
“爹,药好了。”
徐铨转过头,看着儿媳妇,看了很久。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珠瑛的手。珠瑛一怔。
“珠瑛。”徐铨的声音,软得像水。
“爹。”
“我这儿子,”徐铨喘着,“脾气犟。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珠瑛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对不起别人的地方,爹不担心。可他对你……他要是欺负你,你别忍着。”
“爹……”
“你就拿这本《论语》。”徐铨用下巴,点了点徐寅手里那本书,“抽他。”
珠瑛“噗”的一声,哭中带笑,用力点头:“爹,我记住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三个人都笑了,又都红了眼。徐寅跪在一边,心里又酸又暖。
“你是个好孩子。”徐铨说,“我那儿子,配不上你。可你嫁给他了,这辈子,就跟着他受苦。爹对不住你。”
“爹别说这话。”珠瑛哽咽,“嫁给寅哥,我不苦。”
徐铨又看向徐寅。“寅儿。”
“嗯。”
“我走了以后,你娘……”徐铨说到这里,喘得说不下去了。徐寅赶紧给他顺气,顺了半天,他才缓过来,“你娘跟我,吃了一辈子苦。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种地。后来你读书,她熬夜给你缝衣服。
你考进士,她在菩萨面前,磕了三年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徐寅握住父亲的手,把额头贴在那只手背上。“爹,你放心。娘,我养。我给她端汤,给她送药。我就在家,陪她。”
徐铨摇了摇头。“别。你别为了我,把自己关在这溪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我这点日子,陪不陪的,不打紧。你娘……有珠瑛,有崇矩崇范。”
“可你是我儿子。”徐铨的手,抓紧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你那篇赋——不改,就对了。”
徐寅浑身一震。“爹……”
“不改。”徐铨喘着,一个字一个字,“那才是……我徐家……的儿子。”
他说完这句,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徐寅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温着。可那股劲,没了。
徐寅把那只手举到自己脸上,焐着,想把那点余温焐回去,焐不回去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溪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这条陪了他一辈子的溪水,流得格外响,像在替谁哭。
“爹——!”
珠瑛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药汤溅了一地,黑红黑红的,在泥地上洇开。
门外,黄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她看见床上的徐铨,看见跪在床前的儿子,看见摔碎的药碗。她没有哭。
那一刹那,她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骨头。她跟这个男人过了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头,从一间漏雨的土坯房,到如今这三间茅草屋。男人走了,她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她只是扶着门框,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去。
延寿溪的水,还在窗外流着。流了一千年,还会再流一千年。可徐家的这个老头,走完了他这一辈子,耕读传家的一辈子,硬骨头的一辈子。
徐寅跪在床前,半天没出声。他这一辈子,骂过皇帝,拒过宰相,被刀架过脖子,被人追过命,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现在,他跪在父亲床前,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爹了。
从前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到这草屋,还知道有个老人,在灯下等他回来。从今往后,这盏灯,要他自己点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论语》。封面上那个发黑的指印,在晨光里格外清楚。他想起父亲方才说的那句,徐家可以没功名,不能没骨气。他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鸡叫了头遍,又叫了二遍。珠瑛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腿麻得站不住,两个人在门框上靠了半天。
“寅哥,”珠瑛的声音哑了,“爹走了。咱们……得办丧事了。”
徐寅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床上父亲安详的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他伸出手,把父亲的眼睛合上。
“爹,”他说,声音很轻,“儿子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