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铨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延寿溪上飘着薄雾,溪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徐寅这一辈子,见过的吊唁场面不算少。可他没想到,来送一个没做过一天官、没发过一文财的老庄稼汉的人,比送他这个状元公的,还多。
报丧的人,当天下午就派了出去。先去的莆田县城,再去的福州。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延寿溪就来人了。
里正老赵头一个到,一进门看见灵堂,二话没说,跪在草席上就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老伯放心。”老赵抹了把眼,“徐先生这十年在福州受的委屈,俺们都听说了。”
“徐老哥。”他对着灵位,声音哑了,“你是个好人。你儿子,也是个好人。”
又一拨,是当年被徐寅从赵德海手里救过的那几户人家。一家一家地来,跪着,烧纸,磕头。到了第三天,灵堂外面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延寿乡的百姓,没人通知,自己来的。
有的提着一篮纸钱,有的扛着一捆香。
一个抱娃的妇人把纸钱点着:“徐老伯当年,还替我家男人写过状子哩。”旁边老汉接话:
“老人家走得值啊,半个乡都来送了。”
来的人里,有他认不得的。一个老婆子,拄着拐,被孙子搀着进来,磕了头,抹着泪说:三十年前,徐铨替她家在里正面前说过一句公道话,她记到如今。
徐寅听着。父亲没做过官,没发过财,帮过的人,却比他这个状元还多。
旁边老婆子拉着徐寅的袖子:“伯啊,你爹是好人,你也别太熬着。”
徐寅披着孝,跪在灵前,给每个来吊唁的人回礼。他跪得膝盖都麻了,有人劝他歇歇,他不。他说,爹这一辈子帮过这么多人,如今人来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有不还礼的道理。
他跪在那里,一个一个还礼。原以为,父亲这一辈子,没做过官,没发过财,临了了,灵前冷冷清清,也就他这一房儿女送一送。没成想,半个乡的人都自己来了。
老赵在旁边扶他:“伯啊,别还了,折煞人。”“不行。”徐寅按着草席,“爹帮过人家,人家才来。我不还礼,就是替爹丢人。”
赵德海是第四天来的。
徐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赵德海站在灵堂门口。这个跟他斗了半辈子的延寿乡豪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素色袍子,没带随从。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当年的刀光剑影,当年的粪水泼墙,当年的公堂对质,当年的码头封船……全过去了。
赵德海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钱,在灵前点着。他没说话。烧完纸,他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徐寅一眼。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怕,什么都没有。
“徐老哥。”他对灵位说,“你儿子,是个好人。我这辈子,对不起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让人捎个话。”
他走了。徐寅跪在灵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动。
他跟赵德海斗了一辈子,从少年斗到白头。原以为这口气要带到棺材里,没成想,老人到最后,在父亲灵前三个头,把这辈子的恩怨,一笔勾了。
他望着那扇空了的院门。父亲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到死,还在替他了结江湖。
第七天,福州来人了。来的是王府的属官,捧着一篇祭文。祭文是王审知亲笔写的。
徐寅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王审知在祭文里说,徐铨是个好父亲,生了个好儿子;他说,他对不起徐寅,委屈了徐先生;他说,徐先生在幕府十年,闽国的百姓,记着他的好。
徐寅读完,把祭文烧在灵前。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在灵前的白烛上。他看着那点火星,眼眶热了热。
王审知这几个字写得真诚,可再真诚,也换不回父亲那条命。他欠徐家的,用一篇祭文,是还不清的。他没哭,只是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
他捧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祭文,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王审知这个人,用他的时候,把他捧在手里;不用他的时候,又把他推开。可到最后,这位闽王还记得他爹,还记得派人来,在灵前上一炷香。
“爹。”他说,“王审知派人来了。他还记得你。”
守灵的第七天晚上,人都散了。灵堂里只点着一对白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徐寅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珠瑛端了碗粥进来。“吃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徐寅接过粥,没喝。他看着灵位上父亲的名字。
“珠瑛。”
“嗯。”
“你说,我爹这一辈子,图什么?”
珠瑛想了想。“图你。”她说,“图你能出息。图你能站直了做人。”
徐寅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出息了么?我中了状元,又怎样?被人赶出福州,躲在这溪里。我爹到死,住的还是茅草房。”
“你出息了。”珠瑛蹲下来,看着他,“你自己不知道。可延寿溪的人知道。莆田的人知道。连洛阳的人,都知道。”
徐寅握着那碗凉透的粥,半晌没言语。他从前总以为,出息了,是要做大官,居高位,衣锦还乡。可父亲到死住的是茅草房,来送他的,是半个乡的百姓。
徐寅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几句话,“你别为了我,把自己关在这溪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灵堂外的天。天很黑,一颗星都没有。延寿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怔住了。父亲临终前那番话,不是让他守在床前尽孝。是让他,把自己这条命,好好活完。
他把那件压在箱底的青官袍翻出来看了又看,又想起父亲那句“赋不改就对了”,父亲到死,都在他背后撑着他,告诉他:你站直了,别弯。
可他还没想明白,接下来,这命该怎么活。
灵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崇矩。十八岁的孩子,披着孝服,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爹!”他扑过来,“奶奶……奶奶她……”
徐寅心里猛地一沉。“奶奶怎么了?”
“奶奶她……”崇矩喘着,“她坐在堂屋椅子上,叫她,她不答应。”
徐寅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冲进堂屋。黄氏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没变,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还看着门口。徐寅扑过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娘——!”
黄氏慢慢睁开眼。她看着徐寅,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寅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娘在这儿。”
“我看见你爹了。”黄氏的嘴角,牵起一个笑,“他站在门口,说……说他等我一起走。”
徐寅浑身一凉。“娘!你别胡说!”
黄氏没听他的。她望着门口,那个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睛里亮得奇怪。
“寅儿,”她说,“娘这一辈子,跟你爹,值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徐寅的脸。
“娘就是……不放心你。”
徐寅跪在堂屋当中,握着母亲那只已经开始发凉的手,整个人像掉进了延寿溪的冰水里。
他刚送走父亲。头七还没过,灵堂还设着,白烛还点着。母亲,就要跟着走了。
他握着母亲那只发凉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
父亲最放心不下的,到底还是来了。他这一辈子,经历过那么多事,被削籍,被追杀,被逐出幕府,他都扛过来了。可今天,他扛不住了。
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得像一块玉。
窗外,延寿溪的水还在流。流了一千年,还会再流一千年。
可徐家的两个老人,都要走了。
白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