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知行说完这个事儿,我把筷子放下了。
“执行,城东文旅城这个项目,别碰,三个理由。”
沈知行给我盛了碗汤,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旧改项目是现金流黑洞。拆迁、安置、建设,周期八年起步,几十个亿砸进去,水花有可能十年都看不见。”
“第二,合作方宏远城投,这两年扩张快得不正常,你可以看一下他们的表内负债已经顶格,表外的民间借贷,谁也看不清楚。”
“第三,文旅地产的政策窗口在收窄,批文一天不落地,这个项目就是个空中楼阁。”
“沈氏要是进去,出的钱是实打实的,扛的风险却是别人的。”我总结道,“这不是投资,是替人挡枪。”
沈知行凝眉听完,没问“你怎么知道”,而是直接给公司负责人拨了电话:“文旅城项目暂停签约。风控部换审计团队,重做尽调,重点查宏远的表外负债和民间借贷。”
这几年他已经形成流程式条件反射了,我说别碰的东西,他先撤,再问为什么。
三个星期后,尽调报告出来了:宏远城投的民间借贷规模,是表内负债的一点七倍,融资成本最高的一笔,年化百分之二十四。批文更是遥遥无期。董事会看完报告,连夜撤出了谈判。
沈知行看向我的眼神复杂,有感谢、佩服、还有不解。
“老婆,你不会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吧?”他笑道。
“没错儿,几个月前有个仙女下凡看到我过的太苦了,来到我的身体里帮助我,然后呢也顺便修炼一下自己在人间的历劫。”我半认真半开玩笑。
沈知行听到我的话不但没有觉得我的话荒诞的表情,反而点头,“有可能,那我可得看紧了,免得老婆半夜历劫飞升了。”
半年后,新闻出来了:宏远资金链断裂,城东文旅城烂尾,两家接盘的集团深陷泥潭,其中一家直接进行了破产重整。
沈家的家宴上,有位当年看不上我,最反对我们婚事的叔伯,端着酒杯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知行媳妇,要不你来当我们风控委员会主任吧?”
我还未说话,沈知行便替我答了:“她不来。我们家晚星,是无价之宝,不外借。”
然后他便收到了其他叔伯的打趣他‘老婆奴’的调侃。
地产的风波翻篇后,我的生活重心,落在另一件重要的事上——心脏复查。
顾医生把彩超和心电图看了两遍,满意地直点头:“四年了,一次急性发作都没有。心肌酶正常,心功能稳定在正常线。林晚星,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当年那个定时炸弹,现在就是个哑弹。”
我捏着报告单,忽然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顾医生,我这颗心脏,能陪着我女儿长大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云淡风轻:“能。”
“我女儿今年两岁,我要看她考大学、工作、结婚。我,还想当外婆呢。”
“那就继续听话。”她把报告递还给我,语气松了下来,“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别熬夜,别硬扛。你这几年怎么过的,以后就怎么过。老天奖励听话的病人。”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我的心情也愉悦起来。
打开备忘录,我在倒计时那一行下面,更新了一行字:
“心脏干预,第四年。哑弹。”
再往上翻,最顶上那行字还在:“十年后,2月3日,霜川,暴雪。”
还剩六年。
六年后那一天,上辈子的我会死在异国的走廊里。而这辈子,我的心脏已经从炸弹养成了哑弹,我的身边有丈夫、有女儿、有温馨的亲情和干净的家。
那个雪夜能杀死我的三样东西:垮掉的身体、吸血的家庭、孤独的处境,如今一样都不在了。
我心里突然有个声音对我说:剩下的六年,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活的。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好好做事,好好爱自己。
念念快三岁了,会说话以后,每天对着我们叽叽喳喳,家里每天都像开‘新闻发布会’。
工作室的新项目立了项,南枝的新剧本写了一半。
诽谤案判了,几家营销号赔钱道歉,赔偿金我让周叙白直接捐给了反网暴公益基金。
周叙白上周来家里吃饭,顺便办了件正事。信托文件更新,沈念初的名字,正式写进了受益人那一栏。他办完手续,照例泼了句冷水:“所有的安排都很完美,但我希望几十年内都用不上它。”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顺利和温馨的。
只有一件事,像天边一小片乌云,一直悬着。
程霜隔三差五会带回来一些消息:志远传媒的办公楼退租了;黄志远在四处抵押;朝雨在电视台的工作被暂停后一直没复出,有人在借贷圈子里听过她的名字……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上辈子,这个家的崩盘也是从这样的小动静开始的。先是借钱,再是借高利贷,最后,是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果然,乌云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落了下来。
前台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小姑娘的声音都发颤了:“林总,楼、楼下有几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他们说……说您的妹妹林朝雨欠了他们八百万。他们还拿了一张借条……”
前台小姑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借条上,有您的名字。”
“知道了。”我握着电话,微微笑着。
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这辈子又来了。
冒名借款。上辈子他们吸我血的最后一招,这辈子,提前上演了。
“让他们等着。”我说,“我马上下去,我的律师稍后也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