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门声落下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门外又有了动静。
不是开锁,是有人走近,停在门口。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
还是赵成。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侧了侧身:“林姑娘,请随我来。”
林晚照从床上起身,拍了拍衣角沾的灰。
没问去哪儿。
她跟着赵成出了这间厢房,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头顶的天被挤成一线,灰扑扑的。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走了约莫百来步,拐个弯,眼前出现一扇黑漆小门。
门虚掩着。
赵成在门前停下,抬手示意:“进去吧,里头有人等您问话。”
他说的是“等您问话”,不是“过堂”。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
赵成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鞋尖。
她推门进去。
里头是间更小的屋子,陈设却比方才那间讲究些。靠墙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窗户开着,但外头是另一堵墙,光线昏暗,全靠桌上那盏油灯照亮。
桌边坐着一个中年文士。
穿青灰色直裰,戴方巾,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轻轻敲着掌心。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林晚照目光扫过去,顿了顿。
是福安。
二老爷林承业的长随,此刻垂着手,低着头,站在文士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木头桩子。他察觉到林晚照的目光,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林姑娘来了。”文士站起身,笑容可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快请坐。”
声音温和,透着股书卷气。
林晚照没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文士和福安之间转了个来回,才慢慢走到桌边,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
文士也重新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粗茶,姑娘将就用些。”
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碎叶子。
林晚照没碰。
她抬起眼,看着文士:“大人是?”
“哦,鄙姓吴,在府衙里做些文书杂事,勉强算个师爷。”文士笑呵呵的,态度亲切,“今日请姑娘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姑娘。”
“问话?”林晚照声音平稳,“方才推官大人已经问过了。”
“推官问的是公事。”吴师爷摇摇折扇,“我这儿,算是私下聊聊。”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放心,不拘束,就是随便问问。”
林晚照垂下眼,盯着桌上那杯茶。
油灯的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师爷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吴师爷语气轻松,“就是听说,姑娘前些日子,出过几趟门?”
来了。
林晚照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茫然:“出门?”
“对。”吴师爷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比如……西郊?或者,城西槐树胡同附近?”
他眼睛盯着林晚照,一眨不眨。
林晚照眨了眨眼。
“西郊……”她慢慢重复,像是努力回想,“民女是去过一趟。嫡母吩咐,去铺子里取料子。”
“只是取料子?”
“嗯。”
“路上没遇见什么人?”
“遇见?”林晚照摇摇头,“铺子伙计算吗?”
吴师爷笑了。
他往后靠回椅背,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姑娘说笑了。我是说,有没有遇见什么……生面孔?或者,有人跟姑娘搭话?”
“没有。”林晚照答得干脆。
“那槐树胡同呢?”
“没去过。”林晚照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师爷说的这个地方,民女听都没听过。”
屋子里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吴师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没消失。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姑娘近日,可曾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换了个方向,“比如,书信?或者,旁人转交的物件?”
林晚照想了想。
“前几日,丫鬟从厨房拿食盒回来,里头多了一包桂花糖。”她说,“算吗?”
吴师爷没接话。
他盯着林晚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林姑娘。”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今日请你来,不是为那劳什子铁箱旧案。”
林晚照没吭声。
“有人托我问问你。”吴师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最近,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他目光如针,扎在她脸上。
“若是碰了,见了,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语速放慢,一字一句,“若是瞒着……后头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林晚照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抬起眼,看向吴师爷。
“师爷。”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民女愚钝,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吴师爷脸色沉了沉。
“姑娘何必装傻?”
“不是装傻。”林晚照轻轻摇头,“民女确实不知。若真碰了什么不该碰的,见了什么不该见的,还请师爷明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吴师爷身后。
“倒是福安哥。”她忽然说,“您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问得突兀。
吴师爷一愣。
福安更是浑身一僵,头猛地抬起,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卡住了。
吴师爷迅速反应过来,干笑两声:“福安是府衙临时借调来帮忙的,今日正好当值。”
“帮忙?”林晚照重复,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顺天府衙缺人手,竟要从永宁侯府借调长随?”
她看向福安。
“福安哥是二叔跟前得力的人,平日里寸步不离。二叔肯放人,倒是稀奇。”
福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师爷脸上那点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捏着折扇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屋子里气氛陡然绷紧。
油灯的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窗外那堵墙的影子投进来,黑沉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师爷盯着林晚照,眼神里那点伪装的温和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
林晚照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清冷的光,锐得像刀锋。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走得很快,略显急促。不止一个人。
吴师爷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福安也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脚步声停在门外。
接着,是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吴师爷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朝门口走去。他拉开门,外头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门口站着两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形轮廓。一个高瘦,一个略矮。
吴师爷堵在门口,没让开。
“二位这是……”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高瘦那人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吴师爷听完,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那两人迈步进来。
林晚照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的目光越过吴师爷,落在那两人身上。
油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们的脸。
林晚照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