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紧不慢。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一根胡须也无。暗紫色锦袍,料子细看有隐隐的暗纹。腰带上系着块青玉牌子,雕工繁复。他背着手,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林晚照身上。
后面跟着个年轻侍卫,垂着眼,手按在刀柄上,停在门口没再动。
吴师爷已经退到墙边,躬身站着,头低下去。
福安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屋里静得吓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中年男人走到屋子中间,停下。他没看吴师爷,直接对着林晚照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宫里人特有的、拿捏过的温和:“林姑娘?”
林晚照坐着没动,只微微抬了下眼。
“是。”
“咱家姓陈。”男人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在宫里当差,伺候贵人。今日路过顺天府,听说这儿拘着位侯府的小姐,就顺道过来瞧瞧。”
他说得轻描淡写。
吴师爷的腰弯得更低了。
林晚照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宫里的人。姓陈。面白无须。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哦”了一声。
陈公公往前踱了两步,停在离她三四尺远的地方,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不像吴师爷那种带着算计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仿佛在掂量物件分量的估量。
“林姑娘近来,挺忙啊。”他慢悠悠地说。
林晚照没接话。
“西郊别庄去了两回。”陈公公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槐树胡同也溜达过。前几日,还托人往当铺里送了点小玩意儿。哦,对了,昨儿个好像还见了位姓胡的裁缝?”
他每说一句,吴师爷的脸色就白一分。
福安在墙角哆嗦得更厉害了。
林晚照听着,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对方不是猜测,是确凿。她这几日的行踪,被人盯得死死的。
这比吴师爷那种虚张声势的试探,可怕得多。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公。”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您对民女的行踪,倒是了若指掌。”
陈公公笑了。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咱家吃这碗饭,总得知道该知道的事儿。”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尤其是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不该见的人。林姑娘,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挑明了。
林晚照抬起眼,直视着他:“民女愚钝,不知陈公指的是什么。”
“愚钝?”陈公公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摇头,“林姑娘要是愚钝,这满京城怕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他往前又凑近半步。
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熏香和药味的宫里的气息,飘了过来。
“咱家把话说明白些。”他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有人,不希望林姑娘继续这么‘活跃’。西郊的事儿,槐树胡同的事儿,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牵扯,到此为止。再往下查,再往外说,对谁都没好处。”
林晚照没躲开他的视线。
“民女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陈公公直起身,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记住就行。有些浑水,蹚不得。有些人,更惹不起。”
他转过身,似乎打算走了。
吴师爷连忙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
陈公公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吴师爷立刻噤声。
走到门口,陈公公脚步停了停。他侧过脸,目光再次落到林晚照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走到林晚照椅子跟前。
弯下腰。
凑到她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音,慢慢地说:“林姑娘是聪明人。三日后,若还在京中听到不该听的风声……”
他话没说完。
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的,像口深井。
然后转身,带着那侍卫,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下一条缝。
外头的光漏进来一线,斜斜地切在地上。
吴师爷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福安还缩在墙角,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晚照依旧坐在椅子上。
油灯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冷冷的,盯着门口那条光缝。
手指搁在膝盖上。
冰凉。
刚才陈公公凑近时呵出的那点热气,早就散了。留下的只有那句话,还有那句话里没说完的、却比说完更让人心悸的威胁。
三日后。
不该听的风声。
她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没散,反而压得更实了。
吴师爷终于动了。
他走到门边,轻轻把门关上,拴好。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虚伪客套的表情,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林姑娘。”他干咳一声,“您也听见了。陈公的话……您还是仔细掂量掂量。”
林晚照没理他。
她还在想那句话。三日后。为什么是三日后?三日后会有什么风声?
吴师爷见她不出声,有点尴尬。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今晚……就先这样吧。”他语气软了下来,“林姑娘暂且在此歇息。外头……外头我会打点好。”
这话说得含糊。
但意思明白:她今晚走不了。
林晚照终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吴师爷。”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陈公是宫里哪位贵人跟前伺候的?”
吴师爷手一抖,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这我哪儿知道。”他强笑着,“宫里的事,咱们这种小人物,哪敢多问。”
撒谎。
林晚照看得分明。
她没再追问。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吴师爷站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下去,匆匆说了句“我去安排一下”,就拉开门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这回,屋里只剩下她和福安两个人。
福安还缩在墙角。
林晚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福安哥。”
福安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糊成一团。
“小、小姐……”
“二叔让你来的?”林晚照问。
福安拼命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是、不是……二老爷不知道,是、是吴师爷让人传话,说、说让我来认个人,我、我不知道是小姐您……我真不知道……”
他哭得更凶了。
林晚照没说话。
她信福安不知道。二老爷林承业那个性子,贪财怕事,就算真想对付她,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是吴师爷背后的人,想把水搅浑。
把侯府也拖进来。
现在,又多了个宫里的陈公公。
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子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但有一点很清楚:对方急了。
不急,不会让宫里的人直接露面。
不急,不会把威胁摆到明面上。
三日后。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冰凉的手指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得出去。
必须出去。
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变数。陈公公那句没说完的威胁,像把刀悬在头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林晚照抬起头。
门开了。吴师爷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手里拿着绳索和布条,脸色木然。
吴师爷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林姑娘,得罪了。得请您……换个地方。”
林晚照看着那绳索和布条,没动。
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两拍。
又慢下来。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静:“去哪儿?”
吴师爷没回答。
他只是挥了挥手。
那两个衙役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