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在门口停了三个呼吸。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她侧身闪进屋,反手带上门。屋里彻底黑了,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微弱天光。她蹲下,摸出火折子擦亮。
豆大一点光,先照地上的人。
老驿卒脸朝下趴着,后心插着匕首。血淌了一地,半干不干。右手伸向前,食指蘸血,画了东西。
火折凑近。
图案歪扭,但能看出轮廓。半个圆,中间横竖交错像网格。边缘缺了一块,血在那里糊开了。
林晚照盯着看。
不是叶子。
她见过这纹样——侯府外院账房,驿站文书右下角的戳。驿道官印,就长这样。圆形的,中间是经纬格子,代表驿路。
这是半个官印。
老驿卒临死前,想告诉别人什么?
她挪到尸体左手边。那只手攥得死紧。她伸手去掰,冰凉僵硬,费了点力气才掰开。
掌心里是一块布。
粗布,深蓝色,被血浸透成黑褐色。边缘撕裂,不整齐,像是从衣摆硬扯下来的。布料普通,但织法特别——经纬线比寻常粗布密实,摸上去更硬挺。
林晚照把布块凑到火光下细看。
角落有个极小的标记,绣上去的,线头粗糙。是个歪扭的“王”字,也可能是“玉”字缺一点。
她皱眉。
这不是寻常力夫的衣裳。力夫的衣裳,要么没标记,要么是车马行的号牌。这种私绣标记,倒像是什么小帮派内部认人的记号。
她把布块揣进怀里。
火折的光晃了晃。她抬头环视屋子。
很简陋。一张木板床,破被褥。一张瘸腿桌子,上面摆着豁口陶碗,半块硬饼。墙角堆麻袋,散发霉味。
没有打斗痕迹。
老驿卒是被人从背后捅死的,一刀毙命。凶手动作快,他来不及反抗。但死前还有时间扯下凶手衣角,蘸血画图。
说明凶手可能没立刻走。
或者,老驿卒当时还没死透。
她站起身,脚踝传来刺痛。刚才蹲太久,肿痛又起来了。她咬了下嘴唇,把火折举高照向门口。
门闩完好。
她从里面进来时,门是虚掩的,没上闩。凶手离开后,没把门关严。
为什么?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外面。
狗尾巴胡同静得吓人。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破屋缝隙的呜咽。
不对。
太静了。
这种贫民聚居的胡同,就算入夜,也该有零星动静。咳嗽声,孩子哭。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像整条胡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晚照后背发凉。
她吹灭火折。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她在原地站了几息,等眼睛适应。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没关严,留了条缝——和她来时一样。
她贴着墙根往胡同口挪。每一步都放轻,脚掌先着地,慢慢踩实。耳朵竖着,听四面八方的动静。
十步。
二十步。
快到胡同口时,她停下。
前面拐角处,有极细微的声响。像衣料摩擦墙壁,很轻,但确实有。
她屏住呼吸,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藏在屋檐阴影里。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一点,照在拐角的地面上。一道影子慢慢拉长,先露出半个头,然后是肩膀。
有人在那里。
林晚照手按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刃,从看守老头身上顺来的。刀刃不长,但够锋利。
影子停住了。
没再往前。
也没退后。
就这么僵在那儿。
她在阴影里,对方在拐角后,中间隔着三丈远的月光地。谁也没动。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影子晃了一下,像是人侧了侧身。
林晚照盯着那影子。
轮廓模糊,看不出高矮胖瘦。但能看出,对方是站着的,面朝她这个方向。
在等什么?
她脑子飞快转。
如果是凶手,杀了老驿卒后没走,守在胡同里——那刚才她进屋时,对方就该动手。
可对方没动。
如果不是凶手,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恰好堵在胡同口?
她想起陈公公那句话。
三日后。
风声。
老驿卒画的那半个官印。粗布衣角。特殊的织法,私绣的标记。
有人要借官驿渠道运东西。
三日后。
老驿卒知道了,所以被灭口。她现在也知道了,所以……
影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往后退了半步,隐回拐角后的黑暗里。但没走远。她能感觉到,对方还在那儿。
在观察。
在等她先动。
林晚照手心出了汗。她松开按着短刃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紧。
不能耗下去。
天快亮了。更夫敲过三更,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有人起床。到时候,老驿卒的尸体藏不住。
她得出去。
可怎么出去?
硬闯?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她脚踝有伤,胜算不大。
绕路?狗尾巴胡同是条死胡同。
只剩一个办法。
她深吸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戴斗笠,头发散着,脸上还沾着灰。衣服是粗布的,深灰色,和夜色混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脚踝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没掩饰,反而把重心都压在伤脚上,让跛得更明显些。
嘴里开始哼小调。
荒腔走板的调子,词含糊不清,像是醉汉在哼。她一边哼,一边摇摇晃晃往前走,眼睛半眯着,像是根本没看见拐角处有人。
十步。
五步。
快到拐角时,她脚下一软,“哎哟”一声往前扑倒。手撑在地上,短刃从袖口滑出半寸,又立刻缩回去。
她趴在那儿,哼哼唧唧。
“摔死老子了……这破路……”
一边骂,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两次,都跌回去。第三次,她伸手去扒拐角的墙砖,借力站起来。
手指碰到墙砖时,她顿了一下。
砖缝里,有东西。
湿的,黏的。
她没低头看,继续扒着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哼着调子往前走。经过拐角时,她侧了侧身。
眼角余光瞥见墙根阴影里,蹲着个人。
穿着深色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脸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像没看见一样,摇摇晃晃走过去。
一步。
两步。
身后没动静。
她继续走,哼调子的声音大了点,脚步更踉跄。走出十来步,拐进另一条窄巷,才停下。
后背全湿了。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脚踝疼得钻心,她咬牙忍着,从怀里摸出药瓶,胡乱揉了两下。
然后,她摊开左手。
掌心里,是从砖缝抠出来的东西。
一小团湿泥,混着暗红色的……血。
还没完全干。
她盯着那团东西,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影子在拐角处停顿,后退。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人受伤了。
所以蹲在墙根,所以没追上来。
她收起血泥,继续往前走。这次没哼调子,脚步放得更轻。穿过两条巷子,来到稍微宽敞点的街上。
有灯笼光。
是一家小客栈。柜台里,伙计在打瞌睡。
林晚照走进去。
“住店。”
伙计惊醒,揉揉眼睛看她:“客官,几位?”
“一位。最便宜的房。”
“好嘞。”伙计摸出钥匙,“楼上最里头那间,一晚上三十文。”
林晚照付钱,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窗户纸破了洞,夜风灌进来。她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窗边。
从破洞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客栈对面的屋檐下,有个黑影动了动,很快又缩回去。
还在跟。
她离开窗边,坐到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衣角,摊在膝盖上。
摸出火石,擦亮桌上的油灯。豆大的光晕开,照亮布料上的细节。
经纬线密实。她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桐油味。
力夫的衣裳,怎么会沾桐油?
她想起京城几个码头,搬运货物时常用桐油防水。还有车马行,给车轮轴涂桐油保养。
但这布料上的桐油味很新鲜,像是最近才沾上的。
她把布料翻过来,看背面。
角落里,那个歪扭的绣字旁边,还有一点痕迹——不是血,是别的什么东西。褐色的,干涸了,粘在纤维里。
她用指甲抠了一点下来,放在灯下看。
像是……茶叶末。
粗布,桐油味,茶叶末,私绣标记。
官驿渠道。
三日后。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拼凑画面:一批用桐油处理过的货物,可能是茶叶,也可能是别的怕潮的东西。要通过官驿渠道运出城。负责运送的人,穿着这种特制的粗布衣裳,袖口或衣摆有标记。
老驿卒不知怎么发现了,想报信。
于是被灭口。
那今晚跟踪她的人呢?是凶手同伙,还是另一拨势力?
她睁开眼,吹熄油灯。
屋里重归黑暗。她躺到床上,没脱鞋,手按在腰间短刃上,耳朵听着门外动静。
走廊很安静。
楼下偶尔传来伙计的咳嗽声。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线索:半个官印,粗布衣角,桐油,茶叶末,三日后。
还有陈公公的警告。
有些浑水,蹚不得。
她现在不仅蹚了,还一脚踩进了淤泥里。
窗外,月亮又躲进云层。
一片漆黑中,对面屋檐下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