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
“她不动。”
门外,压得极低的气音擦着门缝飘进来。
林晚照在黑暗里睁着眼,右脚踝的肿痛一阵阵往上钻。她没挪,连呼吸都压得又缓又轻,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丝异响。
没有脚步声。
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像针扎在后颈。
不止一个人。
她慢慢从床边坐起,没发出一点声音。手摸到腰间短刃,握紧。另一只手撑住床沿,脚试探着踩地。
疼。
她吸了口气,把刺痛咽下去。猫腰挪到窗边,从破窗纸缝往外看。
月亮在云里,外面黑得糊成一团。
对面屋檐下的黑影,不见了。
不是走了。是换了位置。
她转身,目光在黑暗里快速扫过。门,窗,床底,柜子。最后停在靠墙那张破方桌上——桌上有个豁口茶壶,壶边溅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干了。
她挪过去,指尖碰了碰。
粘的,铁锈味。
血。
老驿卒屋里的血,她手上沾过。这滴……位置不对。像是有人站在桌边时,从身上滴下来的。
凶手在这屋里停留过。
她屏息,轻轻提起壶盖。
空的。
壶壁内侧摸上去有点滑腻,凑近闻,极淡的药草气混着血腥。
迷药?
她手一抖,赶紧盖回去。
脑子里飞快转。老驿卒不是一刀毙命,他挣扎过,血画了图案,还撕下凶手衣角。然后凶手没立刻走,反而在这屋里停留,甚至可能用这壶水下了药——
给谁下?
老驿卒已经死了。
那这药,是准备给可能会来查探的人的。
比如她。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
木板被踩压的声音。离门不远,就在走廊里。
她浑身绷紧,短刃横到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没光透进来。
但门缝底下那道窄窄的漆黑,忽然被什么挡住了——影子停在了外面。
不止一个。
她能听见极细微的呼吸声,杂着衣料摩擦。很轻,在这死寂的夜里,像砂纸磨耳朵。
他们没敲门,也没撞门。
就在外面站着。
等什么?
等药效发作?
可她没喝。
时间一点点碾过去。脚踝的疼越来越尖锐,她咬牙把重量移到另一只脚上。额头冷汗滑下来,痒,不敢擦。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耐烦了。
又一声轻响,靴底蹭过地板。
那个气音又飘进来:“……没动静。”
“再等等。”另一个声音更沉,带着命令口吻,“主子说了,要活的。”
主子。
林晚照指尖掐进掌心。
不是普通灭口。是有组织的,背后还有人。
得出去。
她目光再次扫视。门被堵,窗对着街,跳下去动静太大。床底太浅。
最后,看向靠墙那张木板床。
老驿卒的床。褥子凌乱,染了大片黑褐色的血,硬了。
她忍着恶心挪过去,伸手轻轻掀开褥子一角。
底下是木板。她手指沿着缝隙摸索,在靠近床头的位置,碰到一个微微凸起的硬东西。
不是钉子。
用力按,“咔”一声轻响,弹起来一小截。
暗格。
心脏猛跳。她屏息,小心翼翼掀开木板。
里面空间不大,塞着一本厚厚的旧账册。账册下面,压着个小布包。
她先拿起布包,入手沉甸甸。打开,几块碎银子,一枚铜钱——不是普通制钱,正面刻着模糊的莲花纹,背面有个小小的“驿”字。
驿站信物?
来不及细看,塞进怀里。又拿起账册。
账册很旧,封皮磨损得厉害。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最新的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她用手指抚过撕掉那页的下面一页,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点点微光,看纸上残留的压痕。
是上一页写字时用力透下来的印子。
她眯眼辨认。
压痕最上面,是一个日期:永宁九年,三月初七。
就是三天后。
日期下面,几行潦草字迹,压痕太浅,看不太清。只能勉强认出零散笔画:“酉时……北门……驿车……验……”
再往下,似乎画了个简单的图。
像个标记。
她凑得更近,几乎把眼睛贴到纸上。
标记有点像一片叶子,但叶子中间,竖着画了一道。
这是……
忽然想起老驿卒用血画在墙上的残缺图案。半个官印旁边,好像也有类似的笔画。
没等她细想,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试探。是清晰的、鞋底踩实的声音,朝着门的方向,一步,两步。
他们等不及了。
林晚照一把合上账册,连同怀里那块染血的粗布衣角,往里塞了塞。暗格木板飞快盖回去,褥子拉平。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后窗上。
窗棂老旧,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窗外是条窄巷,黑漆漆的,不知通到哪里。
赌一把。
她深吸口气,猫腰挪到窗边。手刚碰到窗栓,门外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
不是撞门。像是有人用身体撞在了墙上。
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那个气音惊慌道:“头儿,巷子后面有……”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短促的、利器入肉的闷响打断。
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门外瞬间死寂。
林晚照贴在窗边,浑身血液都凉了。
第三拨人?
她手指扣紧窗栓,慢慢、慢慢地,把栓子拉开。木栓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低喝:“里面!”
来不及了。
林晚照猛地推开窗户,却不是往外跳,而是抓起桌上那个豁口茶壶,用尽力气朝着后窗对面的墙壁砸了过去!
“哗啦——!”
陶壶碎裂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几乎同时,她整个人向旁边一扑,就地滚到门后阴影里,短刃横在身前,屏住呼吸。
门外果然中计。
“从后面跑了!”有人低吼。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
一道人影握着刀冲进来,直奔后窗而去。月光恰在此时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正好照在那人侧脸上。
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惶惑,嘴唇抿得死白。
他穿着深蓝色的号衣,胸前有个模糊的圆形补子。
林晚照瞳孔一缩。
内城兵马司底层兵卒的服饰。
不是江湖人,不是凶手同伙。
是官府的人?
那年轻兵卒冲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碎陶片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
已经晚了。
林晚照伏在门后阴影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
而是就在年轻兵卒转身的刹那,门外那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样的寒意,瞬间冻住了屋里屋外所有的空气。
“蠢货。”
“她在里面。”
年轻兵卒脸色“唰”地惨白,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门后那片黑暗。
林晚照握紧了短刃,刀刃抵住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着敞开的房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