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没猜。
她心里清楚。
这老东西压根没想让她选,更没打算放人。从他把弩箭对准她胸口开始,答案就只剩一个——账本要,人也要。
贪。
贪到连同伴的命都能当垫脚石,贪到想独吞两份功劳。
她脸上那点认命似的懒散还没褪干净,眼皮耷拉着,像是真在琢磨。
“我猜……”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右脚悄悄往后挪了半寸,脚跟抵住门框,“大人肯定更想要账本。”
老兵油子咧嘴。
“聪明。”
弩箭又往前递了半寸。
林晚照能闻到箭头那股铁锈混着腥气的味儿。
“可账本就在地上。”她指了指,“您弯腰就能捡。我嘛……一个瘸了脚的丫头,跑不远的。您先捡了账本,再抓我,两不耽误。”
她说得诚恳。
甚至带了点讨好。
老兵眼神闪了闪。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本黄皮册子。
月光只照到一角。
就这一眼。
林晚照动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她左手猛地抓住旁边还在发懵的年轻兵卒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抡起来,狠狠砸向老兵油子端弩的右手!
动作快得不像个脚踝有伤的人。
年轻兵卒连叫都没叫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脑门直冲那支弩箭撞过去。
老兵脸色一变。
他压根没管同伴死活,手腕一翻,弩口下意识往上抬了半尺——就这半尺,箭尖擦着兵卒头皮过去,“嗖”一声钉进了门框上方的木梁。
木屑炸开。
与此同时,林晚照右手也没闲着。
她根本没去捡地上的腰刀。
刀太远。
她脚尖一勾,把地上那本账册挑起来,看也不看,抡圆了胳膊往屋里最深、最暗的角落猛砸过去!
“啪!”
账本撞在墙角堆着的破麻袋上,又弹到地上,滚进阴影里。
声音挺响。
老兵的视线果然被引过去一瞬。
就这一瞬。
林晚照已经侧身,用没受伤的右肩,对准左手边那扇早就看好的木窗,狠狠撞了上去!
那窗格早就朽了。
白天她就注意到,中间那根竖棂有裂痕,糊的窗纸也破了好几处。
“咔嚓!”
木头断裂的声音又脆又刺耳。
她整个人从破洞里滚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窗外泥地上。
尘土呛进鼻子。
脚踝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停。
连滚带爬就往起站。
就在她上半身刚撑起来的刹那——
身后窗洞里,第二支弩箭到了。
老兵油子装箭的速度快得吓人。
林晚照只来得及把头往右偏了半寸。
箭矢擦着她左耳飞过去。
带起的风刮得耳廓生疼。
然后才是“夺”一声闷响。
箭钉进了她身后巷子的土墙里,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没中。
林晚照心里刚松半口气,左肩忽然传来一股火辣辣的撕裂感。
她低头。
粗布衣裳左肩位置,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皮肉翻卷。
血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一片。
还是被刮到了。
箭镞太利。
她咬紧牙,没吭声,右手捂住伤口,踉跄着冲进小巷更深处的黑暗里。
脚下一深一浅。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不敢停。
身后,破窗洞里传来老兵油子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还有他捡起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是那本账册。
林晚照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嗤笑。
得意。
还带着点猫戏老鼠似的嘲弄。
笑声在空荡荡的小巷里飘过来,钻进她耳朵。
冷飕飕的。
她没回头。
拼命往前跑。
左肩的伤口随着动作一扯一扯地疼,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账本被拿走了。
但老东西没立刻追出来。
为什么?
她一边跑一边想。
脚踝疼得她龇牙咧嘴,差点绊倒。
巷子尽头是个岔口。
左边通往更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右边隐约能看见远处街面的灯笼光。
她毫不犹豫拐进左边。
死胡同才好。
杂物多,能藏。
老兵要是追来,也得费工夫找。
她缩进一堆破竹筐后面,屏住呼吸。
心跳得像要炸开。
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远处隐约的更梆声,什么也没有。
那老东西果然没追。
林晚照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右腿伸直,左腿曲着,尽量不让受伤的脚踝承重。
左手还捂着肩膀。
血好像流得慢了。
但疼劲儿一阵阵往上涌,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扯下腰间束衣的布带,胡乱在肩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动作笨拙。系完,她靠在筐上,喘气。
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才觉出后怕来。
刚才要是慢半拍……
要是那老东西第一箭就没犹豫……
她闭上眼。
黑暗里,老兵油子舔嘴唇的样子,还有那支弩箭的寒光,清清楚楚。
贪。
太贪了。
贪到连到手的“功劳”都要分成两份吃,连同伴的命都能垫脚。
这种人,往往也最惜命。
所以他才没立刻追出来——黑灯瞎火,巷子复杂,他手里有账本,已经能交差。追一个受了伤但敢拼命的小丫头,万一阴沟翻船,不值当。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左肩的伤一跳一跳地疼,提醒她代价。
账本没了。
唯一的物证,就这么轻易被拿走了。
她辛辛苦苦摸到驿舍,差点把命搭上,到头来一场空。
月光从巷子口斜斜照进来一点,落在她脚边。
她盯着那点光。
脑子里飞快地转。
账本内容,她匆匆翻过,记得一些。
永宁九年三月初七。
酉时。
北门驿车验。
还有那个像叶子又像什么的标记。
这些信息,她记住了。
但光记住没用。
没物证,空口白牙,谁信?
老兵油子背后那位“大人”,既然能调动西城兵马司的人来堵她,势力肯定不小。账本落回他手里,这条线就算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她往后靠了靠,竹筐的毛刺扎进后背。
疼。
但让她清醒。
不对。
还有一条线。
粗布衣角。
桐油味和茶叶末。
老驿卒用血画的残缺图案。
这些东西,老兵没拿走——他压根不知道。
林晚照慢慢吸了口气。
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把刚缠上的布带染深了一块。
她得回去。
回听荷院。
脚踝肿得老高,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肩上还带着伤,血没完全止住。
从这儿到侯府,得穿过大半个西城。
路上要是再撞见巡夜的兵丁……
她闭上眼,缓了缓。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茫然和懒散彻底没了。
只剩冷。
她从竹筐后面爬出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右脚试着踩了踩地。
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但能走。
她咬着牙,一步一挪,往巷子口蹭。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投在土墙上。
像个瘸腿的鬼。
快到岔口时,她停住。
侧耳听。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
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林晚照心里一紧,立刻缩回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右边那条通往街面的巷子传来。
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真在这儿?”
“错不了。刚听见响动,像是窗子破了。”
“人呢?”
“进去看看。”
是生面孔的声音。
不是老兵油子。
林晚屏住呼吸,把自己往竹筐后面又缩了缩。
脚步声停在岔口。
顿了顿。
然后往左边——她藏身的这条死胡同——来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