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兵卒猛地转过身,刀尖在黑暗里乱指。
他看见了门后那片阴影。
瞳孔骤然缩紧。
就是这一瞬。
林晚照从阴影里弹出来,不是扑向人,而是扑向他握刀的手腕。左手攥着的旧账册边缘又硬又糙,像块薄砖,她用了十成力气,狠狠砸在他腕骨最脆的那块凸起上。
“咔”一声闷响。
兵卒“啊”地痛叫,手指一松,腰刀脱手。
林晚照没去接刀。
她身子一矮,右脚扫向他支撑腿的脚踝——正是肿得老高的那只脚,钻心地疼,但她动作没停。兵卒本就慌乱,下盘不稳,被她一扫,整个人朝前栽。
林晚照顺势起身,左手已经抄起那把将落未落的腰刀,刀柄在掌心一转,刀刃朝外,横着就架上了他脖子。
冰凉。
兵卒僵住,喉咙里“嗬嗬”两声,再不敢动。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门外脚步声停了。
停在门槛外两步远的地方。
林晚照没往外看。她整个人缩在兵卒身后,刀紧贴着他颈侧皮肤,压出一道浅白印子。兵卒比她高半个头,正好挡住她大半个身子。
“别动。”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喘,“动一下,你就死。”
兵卒浑身发抖。
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刃在微微震颤——不是林晚照的手抖,是他自己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撞着冰冷的铁。
“外、外面……”他嗓子发干。
“闭嘴。”
林晚照打断他。她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没声音。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夜风穿过巷子,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她心往下沉。
门外那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活人。
“谁派你来的?”她问兵卒,刀锋往里送了半分。
兵卒喉结滚动。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晚照手腕一压。
刺痛传来。
兵卒“嘶”地抽气,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真不知道!上头就说……就说让我们盯着这屋子,等、等一个带账本的女人……”
账本。
林晚照眼皮一跳。
她左手还攥着那本旧账册,硬壳硌着掌心。
“哪个上头?”
“队、队正……”兵卒声音发颤,“西城兵马司,巡街的赵队正……”
“他怎么说?”
“就说……看见人,先别动,发信号……等、等他们来……”兵卒越说越慌,“可、可刚才外面打起来,我、我听见动静,就、就冲进来了……”
蠢。
林晚照心里骂了一句。
但蠢得好。
要不是他蠢,她现在已经被外面那个阴沉声音的主人堵死在屋里了。
“外面几个人?”她问。
“不、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就听见有打斗声,然后没声了……”兵卒哆哆嗦嗦,“应、应该还有我们的人,在、在巷子口守着……”
那就是至少三个。
屋里一个,门外一个,巷子口可能还有。
林晚照飞快盘算。
脚踝疼得厉害,肿得像馒头,再拖下去,她连跑都跑不动。
得速战速决。
她目光扫过屋里。
后窗碎了,但窗框还在。门外那个人堵着正门,后窗是唯一的出路——可对方会想不到吗?
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拉弦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弩。
林晚照后背一凉。
“丫头。”
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在唠家常。
“把人放了。”
林晚照没吭声。
她拽着兵卒往后挪了半步,让自己完全隐在他身后。
“不放也行。”门外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砂纸磨过的糙,“反正这废物死了,老子还能少分一份赏钱。”
兵卒脸色“唰”地惨白。
“王、王头儿……”他颤声喊。
“闭嘴。”门外的人冷冰冰道,“让你盯梢,你往里冲。让你发信号,你当耳旁风。现在被人拿刀架着,还有脸叫我?”
兵卒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晚照握刀的手稳了稳。
她听出来了。
门外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屋里这兵卒的死活。
他在乎的只有任务。
“你要什么?”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账本。”门外的人说得很干脆,“还有你。”
“只能选一样。”
“那得看你怎么选。”门外的人顿了顿,“把账本扔出来,我放你走。或者,你继续架着他,等我从窗口一箭射穿你脖子——然后我自己进来拿账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晚照却听出了里面的笃定。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有这个把握。
她侧头,飞快瞥了一眼后窗。
窗框破了个大洞,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边缘,隐约能看见半截黑影——是弩箭的箭簇,正稳稳对着窗内。
他什么时候绕到后面去的?
林晚照心头一紧。
不对。
不是绕过去。
是外面本来就有两个人。一个堵门,一个堵窗。
她被包饺子了。
“想好了吗?”门外的人催促,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老子没工夫陪你耗。”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
脚踝疼得钻心,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
硬壳,旧纸,撕页的压痕还在。永宁九年三月初七。酉时北门驿车验。那个叶中竖道的标记。
这是老驿卒用命换来的线索。
也是她能翻盘的唯一筹码。
交出去?
那她今晚就白来了。不光白来,还可能死在这儿——对方拿到账本,还会留她活口吗?
不交?
弩箭就在窗外。
她躲不开。
兵卒还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林晚照忽然松了手。
不是放刀。
是把账本往前一抛。
硬壳册子“啪”地落在门口月光里,溅起一小撮灰尘。
门外静了一瞬。
“聪明。”低沉的声音里带了点赞许,“把刀也扔了。”
林晚照没动。
“刀扔了,我怎么知道你说话算话?”
“你没得选。”门外的人嗤笑,“要么信我,要么死。”
林晚照沉默。
她看着地上那本账册。
月光照在封皮上,泛着陈旧的黄。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认命似的懒散。
“行。”
她说。
右手一松,腰刀“哐当”掉在地上。
兵卒感觉到颈间的压力消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晚照没管他。
她举起双手,慢慢从兵卒身后走出来,走到门口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脚踝疼得她龇牙,但她站得笔直。
“账本给你。”她看着门外那片黑暗,“我能走了吧?”
门外的人没说话。
片刻,一只脚迈过门槛。
是个老兵。
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他手里端着弩,弩箭的寒光在月光下冷得刺眼。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账本,目光死死钉在林晚照脸上。
上下打量。
像在掂量一件货。
“走?”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往哪儿走?”
林晚照心里一沉。
果然。
“你说了放我走。”她声音冷下来。
“我说了?”老兵挑眉,“我怎么不记得。”
他往前走了两步,弩箭抬起,对准林晚照的胸口。
距离太近。
近得她能看见弩机上磨损的痕迹,还有他手指上厚厚的茧。
“账本和你,总得留一样给那位大人交差。”老兵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贪婪的光,“丫头,你猜,他更想要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