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
声音就在拐角外。
林晚照贴着墙根滑下去,缩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凹洞。洞口堆着烂木板,勉强遮身。
脚步声踏进来。
灯笼光晕晃着,扫过土墙和破竹筐。
她屏住呼吸。左肩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又渗出来了,温热地往下淌。她咬牙,右手死死按住。
光停在那堆竹筐上。
“筐后面看看。”
有人走过去,踢开竹筐。
空的。
“怪了,明明听见响动。”
“会不会翻墙跑了?”
“这墙两丈高,带伤翻得过去?”
年轻声音不耐烦。
灯笼光又晃了晃,移向凹洞。
越来越近。
草席缝隙里,能看见靴尖了。
林晚照右手摸向腰间——空的。刀没了。她指尖触到一块碎瓦,棱角锋利。
光停在草席前。
那人伸手,要掀。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尖锐,刺耳。
伸向草席的手顿住。
“头儿叫集合。”
“……走。”
灯笼光倏地退开。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晚照没动。
等了半盏茶功夫,她才挪出来。腿麻了,扶着墙一点点站直。左肩布条湿透,血顺胳膊往下滴。
得先止血。
她撕下另一截内衫下摆,叠厚了压伤口上,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右手费力绕几圈,打上死结。
疼得眼前发黑。
冷汗顺着额角淌。
她喘了几口气,打量四周。死胡同没出路,三面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
唯一的出口是刚才那两人进来的方向。
不能走那边。
她转身看向胡同最深处。墙根堆着破烂家什,墙和墙之间有道窄缝,黑黢黢的,勉强能挤过人。
林晚照挪过去,侧身往里挤。
肩膀蹭到砖墙,伤口被挤压,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硬挤了过去。
后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污水横流,臭味扑鼻。两边墙挨得极近,抬头只见一线天。
她凭着模糊记忆往南拐。
七拐八绕,穿过三条窄巷,在一个堆满破木桶的角落停下。这里三面有遮挡,像个藏身洞。
她瘫坐下来,背靠木桶。
喘气。
每喘一下,左肩都像被钝刀子割。
低头看伤口。布条又红了。血还没止住。
得重新包扎。
她解开布条,借着月光查看。弩箭刮出的口子皮肉翻卷,边缘泛白。血还在渗。
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金疮药。
出门前顺手抓的。
她抖了点药粉在伤口上。
刺痛。
手指抖了抖,药粉撒歪了。她深吸口气,稳住手,又抖了些,均匀盖住。
用干净布条重新缠紧。
这一次缠得结实。
血慢慢止住了。
她靠回木桶,闭上眼。
累。
脚踝肿得厉害,一动就钻心疼。肩上伤口火烧火燎。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脑子却异常清醒。
老兵油子那张脸在眼前晃。
还有他那声嗤笑。
“聪明。”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恼怒,倒像……早就料到了。
林晚照睁开眼。
月光从木桶缝隙漏进来,地上斑驳光影。
她慢慢回想驿舍里那一幕。
老兵油子堵在窗口,弩箭对准她。他要账本,也要人。她假意交出账本,趁他分神,撞破木窗逃脱。
账本被他拿走了。
轻而易举。
太容易了。
林晚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桶裂缝。
那老兵油子是什么人?西城兵马司的兵卒?看那身手和狠劲,不像普通巡街的。他对同伴生死毫不在意,只盯着账本。
还有他提到“那位大人”。
谁?
账本里到底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账册压痕上的字。
永宁九年三月初七。
酉时北门驿车验。
今天三月初五。
还有两天。
如果账本记录的是三月初七北门驿的车辆查验,那这本账册就是关键证据。可如果真是关键证据,会这么容易被她找到?又这么容易被人夺回去?
除非……
林晚照手指停住了。
除非那账本根本就是个饵。
故意放在驿舍,故意让她“发现”,故意让她拼死保护,最后再“顺理成章”地被夺走。
真正的要害,早就被转移了。
或者,账本里记的东西是假的,用来误导追查方向。
她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从踏进驿舍开始,就落进了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老驿卒的死,粗布衣角,血画的图案……这些线索,是真的意外,还是局的一部分?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听荷院。一旦天亮,街上人多,她这副浑身是血、走路瘸拐的样子,根本藏不住。
可怎么回去?
从城南到城东,要穿过大半个京城。夜里宵禁,巡街兵丁多。她身上有伤,走不快,一旦被盘问,说不清。
还有刚才那批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搜这条巷子?是兵马司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哨响之后他们匆匆离开,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接到了新命令?
林晚照扶着木桶,慢慢站起来。
脚踝疼得她龇牙。
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
但能走。
她辨认方向,往东挪。
巷子幽深,月光时隐时现。她贴着墙根阴影走,避开开阔处。
穿过两条巷子,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是条小河沟,横在巷子尽头。沟上架着块破木板。
林晚照正要过去,忽然听见桥那头有动静。
脚步声。
还有灯笼光。
她立刻缩回阴影里。
光晕从桥那头晃过来,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说话声飘过来了。
“……确定在这片?”
“错不了。刚接到信儿,说看见个带伤的女人往这边来了。”
“搜仔细点。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晚照心里一沉。
冲她来的。
她慢慢后退,想退回刚才的巷子。
身后远处也传来了声音。
很轻。
但清晰。
铁器轻轻磕碰墙砖的声响。
叮。
叮叮。
像有人拿着铁棍或刀鞘,有意无意地敲着墙。
声音从她来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前后都有。
她被堵在中间了。
林晚照背靠土墙,手指冰凉。
前有桥,后有巷,两边是高墙。
无处可躲。
灯笼光已经晃到桥头了,能看见人影轮廓。至少三个人。
身后的铁器磕碰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下意识摸向怀里。
指尖触到个硬物。
是那本账本。
不对。
账本不是被老兵油子拿走了吗?
她一愣,低头看去。
怀里确实有个册子。
染血的封皮,边缘破损。
是她从驿舍带出来的那本。
可明明……
她忽然想起来了。
撞破木窗那一刻,她把账本扔向老兵油子,但只扔出去一半——册子从中裂开,后半本还攥在她手里。当时太慌乱,顺手就塞进了怀里。
后来一路逃命,伤口剧痛,完全忘了这回事。
现在摸到,才猛然惊觉。
账本还在她这儿。
不,是半本。
她借着朦胧月光,翻开册子。
后半本。
记录从永宁八年冬月开始。字迹潦草,有些页面沾了血,模糊不清。
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手指忽然停住了。
册子边缘,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处极不自然的痕迹。
纸页被撕开过,又用浆糊粘了回去。
粘得很粗糙,浆糊疙瘩露在外面。
新近粘的。
林晚照盯着那处痕迹。
账本被撕开过。
谁撕的?
为什么撕?
撕掉的那部分在哪里?
她猛地抬头。
桥头的灯笼光已经照过来了,晃得她眯起眼。
身后的铁器磕碰声近在咫尺。
前后夹击。
无处可逃。
她攥紧那半本账本,指甲掐进封皮里。
月光下,账本边缘那处粘合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