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扫过墙角的瞬间,林晚照猛地往旁边一滚。
矮墙。
左手边有道塌了半截的矮墙,黑黢黢的,后面像是片荒地。她压根没看清墙后是什么,只凭着最后那点力气,手脚并用往上攀。
左肩伤口被墙砖狠狠一刮。
她眼前黑了一瞬,牙咬得死紧,硬是没出声。
人翻过去了。
重重跌进一片半人高的荒草里。
泥土的腥气混着腐烂的草叶味冲进鼻腔。她趴着,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
墙外。
“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
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汇合。灯笼光晃来晃去,把墙头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用刀鞘敲打墙面。
“分头找。她受了伤,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
林晚照屏住呼吸。
草叶戳在脸上,痒得难受。她慢慢侧过脸,从草缝里往外看。
是个废弃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塌了顶的破屋子,只有北边那间厢房还算完整,门关着,窗纸破了大半。院里长满了野蒿和狗尾巴草,中间有口枯井,井沿的石块崩了几块。
月光惨白。
她听着墙外的动静渐渐远了点,才敢稍稍挪动。
左肩湿漉漉的。
不用看也知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指尖都是黏的。脚踝也肿得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靠在草堆里,喘了几口粗气。
不能停。
得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目光扫过那间完好的厢房。
门关着。
窗纸后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
她犹豫了一瞬。
这种废弃院子,按理说不会有人。可万一呢?万一里面住着乞丐,或者……
墙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很近。
“这墙矮,翻过去看看。”
林晚照心头一紧。
没时间了。
她抓起手边一块碎砖,咬咬牙,拖着伤腿往厢房方向挪。草叶哗哗响,她尽量压低声响,可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刀子重新割开。
终于蹭到厢房窗下。
她背贴着墙,竖起耳朵听。
屋里没声音。
死寂。
她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里。
那半本账册还在。
染血的封皮被她的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她借着月光,翻到那处粘合痕迹。
浆糊疙瘩硬邦邦的。
她伸出指甲,小心地抠。
黏得很牢。
她加了几分力气,指甲盖差点翻起来。终于,浆糊疙瘩被撬开一点,纸页掀开条缝。
里面不是账纸。
是绢。
很薄,质地细密,透着月光能看到隐约的纹路。
林晚照愣住。
她加快动作,把粘合处整个撕开。
几张叠在一起的绢纸滑了出来。
展开。
第一张绘着城墙轮廓,标注了门楼、瓮城、马道的位置。笔法精细,连砖石层数都标了数字。
城防舆图。
第二张是城内街巷,几条主要街道被朱砂笔重点勾出,旁边注着小字:“戌时三刻”、“车马可通”、“暗渠入口”。
第三张……
她瞳孔一缩。
是宫城外围。几处角楼和宫门被圈了红圈,旁边画着奇怪的符号,像叶子,又像某种徽记。
叶子。
她猛地想起老驿卒临死前,用血画的那个残缺图案。
像半片叶子。
账本里藏的不是账目,是城防和宫禁的布局图,还有行动标记。
谁藏的?
老驿卒?
还是杀老驿卒的人?
她没时间细想。
墙头忽然传来窸窣声。
有人翻过来了。
林晚照浑身绷紧,把绢纸胡乱塞回怀里,攥紧那块碎砖。
脚步声落在草丛里。
很轻。
不止一个人。
她屏住呼吸,身子往窗下阴影里缩了缩。
月光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两个穿着短打的男人跳进院子,手里提着刀。他们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枯井,扫过塌屋,最后落在厢房这边。
“进去看看?”
“小心点。那丫头邪门,刚才巷子里明明堵死了,愣是让她溜了。”
两人一左一右,朝厢房摸过来。
林晚照手指收紧。
碎砖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此时——
“吱呀。”
厢房的门,开了。
无声无息。
两个男人同时停住脚步,刀横在胸前。
林晚照也僵住了。
她离门不到三步,能清楚看见门缝里渗出的黑暗。没人出来,也没声音,只有门缓缓打开,像被风吹开的。
可今晚根本没风。
一个黑影从门里闪了出来。
动作极快,几乎融在月光照不到的屋檐阴影下。黑影蹲下身,在门廊的石阶旁摸索着什么,然后开始用手刨土。
埋东西?
林晚照盯着那黑影。
身形清瘦,穿着深色衣服,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刨土的动作很稳,不慌不忙,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别人。
两个提刀的男人对视一眼。
“什么人?”其中一个喝道。
黑影动作顿了一下。
却没回头。
继续刨土,把一个小布包埋进去,然后用手把土拍实。
“问你话呢!”另一个男人上前两步,刀尖指向黑影。
黑影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过身。
月光恰好移过来,照亮半张脸。
林晚照呼吸一滞。
清俊,苍白,眉眼间带着常年熬夜的倦色。
林隐墨。
她的庶兄,那个在侯府里永远沉默寡言、能躲就躲的林隐墨。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男人显然不认识他,刀仍指着:“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
林隐墨没答话。
他的目光掠过两个男人,忽然定在了窗下的阴影里。
和林晚照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眼中闪过极快的惊愕,随即沉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审视。那眼神林晚照从未见过——没有平日的谨慎躲闪,没有庶子惯有的畏缩,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他看见了她怀里的账册。
看见了她的伤。
也看见了逼近的刀。
墙外,灯笼光又晃了回来,有人喊:“里头有动静!”
院门被哐哐砸响。
林隐墨收回目光,看向那两个男人。
“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两个男人一愣。
随即恼羞成怒:“找死!”
刀光劈过去。
林隐墨没动。
直到刀锋快到面前,他才侧身一让,左手不知怎么一探一扣,握刀那人的手腕就被拧住了。咔嚓一声轻响,那人惨叫,刀脱手落地。
另一人挥刀砍来。
林隐墨抬脚踢起地上的刀,握住,反手一格。
火星迸溅。
他动作简洁得可怕,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冲着关节和要害。不过三四下,第二个男人也捂着胳膊跪倒在地。
院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开门!”
“人在里面!”
林隐墨扔掉刀,走到窗下,蹲在林晚照面前。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想活命,就跟我走。”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但你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
“跟我走,未必比落在他们手里轻松。”
墙外,灯笼光已经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砸门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