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砸门声震得耳朵发麻。
林晚照没动,只是盯着林隐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静得像井水,在等她自己选。
选信这个庶兄,还是赌外面那些人会留活口?
左肩伤口突突地跳,疼得眼前发黑。
院门又一声巨响,门栓快断了。
林隐墨忽然动了。
他一把攥住她右臂,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林晚照踉跄了一下,被他拖着就往厢房里冲。
动作快得没半点犹豫。
厢房比外头更暗。
月光只照进门边一小块,空荡荡的,满地灰。林隐墨反手掩上门,插上门闩——那闩子朽了,一碰就掉渣。
挡不住。
他看也没看,走到屋子中间蹲下,双手抠住一块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开了。
下面是个黑黝黝的洞口,阴冷的气味漫上来。
“下去。”林隐墨回头,语速快但清晰,“我在处理别的事,埋的东西可能跟你手里那本有关。没空细说。”
他顿了顿。
“外面是西城兵马司的人,但听命的不是赵队正。你落他们手里,活不过今晚。”
“哐当!”
院门破了。
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来。
“搜!”
灯笼光在窗外乱晃。
林晚照喉咙发干。
她看着那个黑洞,又看向林隐墨。他侧耳听着外面动静,手指在石板边缘敲了敲。
“跟我进去,能躲。”他声音压得更低,“但进去之后,你看到的、听到的,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的麻烦,可能会变成你的麻烦。”
他抬眼。
“留下,赌他们搜不到这儿,或者赌他们抓到你后会问话。”
“选。”
没时间了。
灯笼光逼近窗户,人影在窗纸上晃。有人推门,发现闩着,立刻喊:“这间闩着的!里头有人!”
撞门声再起。
朽木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林晚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往前一步,蹲身就往洞口钻。肩伤和脚踝疼得她动作笨拙,但没停。
洞口很深。
脚探下去,踩到冰凉的铁梯横杆。她咬咬牙,整个人缩进去,抓住湿滑的铁梯往下挪。
头顶一暗。
林隐墨也钻了进来,反手拉下石板。
最后一线月光消失。
彻底的黑。
绝对的静。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铁梯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嚓”一声轻响。
火折子亮了。
昏黄的光照亮一小圈,映出林隐墨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在下面一级铁梯上,举着火折子。
“到底。”他简短地说,转身往下爬。
林晚照跟着。
铁梯约两三丈长,到底是个小平台。脚下是夯实的泥土,两侧砖壁潮湿,头顶低矮,空气里一股陈腐的土腥味。
密道。
林隐墨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前方。通道狭窄,延伸向黑暗深处。
“跟紧。”
他说完就走。
林晚照默默跟上。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大。火折子的光晕晃晃悠悠,勉强照亮脚下几步。
走了十几步,林晚照开口。
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晰。
“你埋了什么?”
林隐墨脚步没停。
“一些不该留外面的东西。”他答得含糊,“跟北门驿有关。”
北门驿。
账册上压痕显示的地点。
林晚照心头一跳。
她还想问,林隐墨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通道里寂静,但隐约有闷闷的震动从头顶传来。
上面的人在搜厢房。
“他们发现石板了。”林隐墨低声说,“不过掀不开,我做了手脚。”
他继续往前走。
林晚照看着他的背影。
火光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在砖壁上,拉得很长。这个庶兄,平日里存在感极低,说话谨慎,行事躲闪。
可刚才他拧断那人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
还有这条密道。
疑问一个接一个,但她没再问。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越往前走,空气越潮湿,温度越低。左肩伤口被寒气一激,疼得更厉害,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林隐墨听见了,脚步缓了缓,没回头。
“前面有处能歇脚。”他说。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通道宽敞了些。右侧出现个小凹洞,像壁龛,里面铺着干草。
林隐墨走进去,把火折子插在缝隙里。
“坐。”
林晚照靠着冰冷的砖壁坐下。干草有股陈年味,但总算能放松一下几乎散架的身体。
林隐墨也坐下,隔了两步远。
火光摇曳。
“为什么救我?”林晚照问。
林隐墨看着火苗,半晌才开口。
“不是特意救你。”他说,“碰上了。”
“那你也可以不管。”
“嗯。”他居然点头,“是可以。”
然后就没下文了。
林晚照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通道通哪儿?”
“城外。”林隐墨答得干脆,“但出口现在不能走,有人守着。”
“那怎么办?”
“等。”他说,“等上面的人搜完离开,等天亮前最暗的时候,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得在天亮前回听荷院,对吧?”
林晚照心头微凛。
他知道她的时限。
知道的恐怕远不止这些。
她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再次沉默。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和通道深处极轻微的水滴声。
时间在黑暗里模糊。
林晚照靠着墙,疲惫涌上来。伤口疼,脚踝疼,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眼前这个忽然陌生的庶兄,和怀里这本烫手山芋般的账册。
账册里那张城防舆图,那些标记……
林隐墨埋的东西,真的跟这个有关?
她正出神,林隐墨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开始挽袖子。动作很自然,像坐久了活动手腕。
火折子的光正好照过去。
林晚照下意识抬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林隐墨挽起袖口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旧疤。
疤不长,约莫寸许,已经愈合成了淡白色的凸起。形状有些特别,尾端微微上挑,像一片被斜斜削断的叶子。
或者,像某个残缺的记号。
林晚照呼吸骤停。
她见过这个形状。
就在几个时辰前,在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那张城防舆图角落,用极淡墨点勾勒出的标记。
也像老驿卒临死前,用血在地上画出的残缺图案。
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碰撞。
她瞳孔紧缩,盯着那道疤。
林隐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袖子放了下来,遮住手腕。
他转过身,背对火光。
“歇够了就走。”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前面路还长。”
他弯腰拔出火折子。
火光重新照亮前路,也照亮他半边侧脸。那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林晚照慢慢站起身。
脚踝还在疼,但她感觉不到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被袖子遮住的手腕上。
他是谁?
到底在为谁做事?
林隐墨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下,他眼神深邃。
“记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在通道里幽幽回荡,“从现在起,你看到的任何事,都可能是代价。”
话音落下,他转身,举着火折子,没入了前方更深的黑暗。
林晚照站在原地,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看了一眼怀里紧抱的账册,又看向那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背影。
然后,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