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脑出摊头一天,赵红梅三点就起来磨豆子。老赵怕公社食堂的人不会点豆腐脑,专门派了个小徒弟来学。赵红梅教他拿卤水点浆,一边教一边念叨:“卤水一点一点滴,点急了成豆腐块,点慢了不成脑儿。你看着碗里起花了就停。”
小徒弟学了半个钟头点了三碗,一碗稀两碗稠。赵红梅咂了咂嘴,“凑合能卖。明儿再来练。”
小徒弟端着三碗豆腐脑回去交差。上午十点老赵打电话到大队部,姜小月接完了跑来找苏晚,“老赵说豆腐脑卖得好!五十碗不到晌午就卖光了,问明儿能不能加二十碗。”
苏晚拿笔记了,“加。明儿供七十碗。你跟老赵说让他自个儿来拉,咱不送。”
姜小月跑去回电话了。苏晚正要把豆腐脑产量排进班次表,老郑骑着马来了,“苏晚!陈副主任打电话到大队部,说让你去趟公社,有事商量。”
苏晚把班次表搁下,“啥事?”
“他没说。就说让你去一趟,越快越好。”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行,我去看看。”
赵红梅追出来,“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豆腐脑刚开张,你盯着点。”
“那陈副主任要使坏咋办?”
“他使坏我接着。上回定价表的事他还没翻篇呢,这回不知道又要出啥幺蛾子。”
苏晚到了公社办公室,陈副主任正坐桌后头喝茶,旁边椅子上坐了个人——三十来岁,穿件蓝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个公文包。陈副主任站起来介绍,“苏晚同志,这是公社供销社新来的副主任刘春生。孙福贵被撤了之后供销社缺人,县里派刘副主任来顶缺。”
刘春生站起来跟苏晚握了握手,手劲儿挺大,“苏晚同志,久仰。你那个联合厂搞得好,陈主任跟我说了好几回了。”
苏晚把手抽回来,“刘副主任找我有事?”
陈副主任接过话,“是这样——联合厂明年统购统销试点,量大了管账的得盯紧。刘副主任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会计,算盘打得精。我寻思让他兼着联合厂的副厂长,帮着管管账。”
苏晚看了刘春生一眼,“副厂长?联合厂章程上没这个职位。”
“章程可以改嘛。刘副主任是公社派去的,帮着把把关。”
苏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陈主任,联合厂管账的是苏强,合总账的是苏强加靠山屯老会计。我那边出许萍月底对账。三层查账不够,还要加个副厂长?”
陈副主任拿茶杯盖撇了撇茶叶末,“苏晚同志,统购统销是地区试点,公社得派人盯着。刘副主任不光管账,还能帮着跑供销社的关系。”
“跑关系我自个儿跑。统购统销是地区供销社直接对接,中间加个公社副主任,王科长那边未必认。”
刘春生脸上笑僵了一下,“苏晚同志,陈主任也是为联合厂好。公社派人帮着管账,出了事公社担着,这不好?”
苏晚看了他一眼,“刘副主任,你管账十几年,我问你个事——豆腐一板折两斤,粉条一斤一毛二,合总账的时候按货值四六分,月底结算多退少补。这个账你咋管?”
刘春生嘴张了张,“这个……具体操作我得看看账本……”
“你连账本都没看过就说要管账?”
刘春生脸上挂不住了。陈副主任放下茶杯,“苏晚同志,你这是不配合公社工作?”
“陈主任,我配合公社工作,可联合厂是柳河大队和靠山屯大队合办的,章程上写得明白——管账的人选得两家大队长商量着定。公社要派人来管账,行啊,你让靠山屯老刘签字同意。老刘签了我就认。”
陈副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老刘那边我去说。”
“那您去说。老刘同意我就同意。”
苏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陈主任,刘副主任要真想帮联合厂,让他去跑供销社的关系——豆腐粉条腐乳往地区送,路上关卡多,能跑通了算他本事。管账的事免谈。”
出了公社苏晚直接去了靠山屯。老刘正在粉条厂盯着人晒粉条,看见苏晚来了迎上去,“苏晚同志!啥事?”
“陈副主任要往联合厂塞个副厂长管账,公社供销社新来的副主任刘春生。你同意不?”
老刘眼珠子转了转,“塞人?管账的活儿苏强干得好好的,塞个副厂长干啥?”
“陈副主任说公社得盯着统购统销试点。我说了,你同意我就同意。”
老刘搓了搓手,“那……那刘春生来了听谁的?”
“他说听他的,我说听章程的。章程上没副厂长这一条。”
老刘把烟掐了,“那不行。联合厂挣了钱我分三成二,塞个人来管账,万一他把账搅浑了我找谁去?”
“那你就是不同意了?”
“不同意!我这就给陈副主任打电话!”
老刘进屋摇电话,嗓门拔得老高,“陈主任!联合厂的事苏晚跟我说了,副厂长的事我不同意!章程上没这一条,塞人得两家商量!我靠山屯不签字!”
电话那头陈副主任说了几句,老刘嗓门更高了,“啥叫不服从公社领导?联合厂是我跟苏晚合办的,公社要管行啊,拿钱来入股!不出钱光塞人管账,没这道理!”
挂了电话老刘冲苏晚乐了,“陈副主任说再商量商量。”
苏晚拍了拍他肩膀,“刘大队长这回硬气。”
“那可不!联合厂一个月给我分三十二块,塞个人来搅和,我年底分红找谁要?”
苏晚从靠山屯回来天已经擦黑了。赵红梅在豆腐坊门口等着,“咋样?”
“老刘不同意,把陈副主任顶回去了。”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陈副主任这人咋老不死心呢?”
“他连襟被撤了他面上挂不住,想在联合厂安个自己人。老刘顶了这一回,他下回还得想别的招。”
正说着姜小月跑出来,“苏晚!王科长打电话到大队部了,说统购统销试点正式文件下来了,联合厂列在头一批。另外他说陈副主任往地区报了个名单,想把刘春生塞进联合厂当副厂长。王科长问你知不知道这事。”
苏晚把围巾一摘,“王科长咋说?”
“王科长说名单他压下来了,让陈副主任重新报。另外他说让你明儿去趟地区,当面把联合厂的管理架构说清楚,他好定试点单位的班子。”
苏晚把围巾重新系上,“行。明儿去地区。”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上回地区讲课我没赶上,这回我去看看地区大院啥样。”
苏晚想了想,“行。豆腐坊让姜小月盯一天,许萍管账。”
第二天俩人搭班车到县里转火车。火车上赵红梅有点紧张,“苏晚,王科长问话我答不上来咋办?”
“答不上来就翻账本。账本上全写着。”
赵红梅把账本往怀里揣了揣,“那行。”
到了地区供销社大院,王科长在二楼办公室等着。看见苏晚进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陈副主任报的名单我看了。刘春生当副厂长,管账。你什么意见?”
苏晚把文件翻了翻,“王科长,联合厂管账的是苏强,合总账的是苏强加老会计,我那边出许萍月底对账。三层查账够了,用不着再加人。”
王科长拿笔敲了敲桌子,“陈副主任说公社得派人盯着。”
“盯着可以。地区供销社派人不?供销社派个会计来帮着合总账,我欢迎。公社派人管账,我不同意。”
王科长把笔搁下,“行。我给陈副主任回话——联合厂试点单位的班子,地区供销社派会计参与合总账,公社不派人。”
苏晚松了口气,“谢谢王科长。”
王科长摆了摆手,“谢啥。你联合厂账目清楚,我信得过。陈副主任那人爱塞人,我顶回去就完了。另外统购统销正式文件你拿回去看看,年后实施。头一批供货量按你报的数——豆腐月供六万板、粉条月供四千斤、腐乳月供五百块。能供上不?”
“能。年后豆腐坊再扩一倍,产量够。”
王科长把文件递给她,“行。你回去准备吧。对了,那个手扶拖拉机指标我给你报上去了,年后批下来。”
苏晚眼睛一亮,“谢王科长!”
从地区大院出来赵红梅长出了一口气,“王科长这人痛快。”
“他痛快是因为咱账本硬气。账本要是糊弄,他比谁都难缠。”
赵红梅把账本往怀里揣了揣,“那咱回去接着扩产?”
“扩。年后豆腐坊再起四个灶台,腐乳再加两缸。统购统销头一个月供货不能掉链子。”
俩人搭火车往回走。苏晚靠着车窗盘算——统购统销试点批了,拖拉机指标也快了,陈副主任塞人的事让王科长顶回去了。接下来就等年后正式铺开。她得把产量再往上提一提,新招的人手得赶紧上手。
火车晃悠到县里天已经黑了。俩人搭牛车回柳河。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豆腐坊门口站着个人,赵红梅拿手电筒一照——陈副主任。
陈副主任背着双手站雪地里,脸拉得老长,“苏晚同志,王科长给我回话了。公社不派人管账,地区供销社派会计合总账。行,我认。但联合厂明年扩产,公社得派个通讯员盯着——不参与管账,就负责跑腿传话。这总行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通讯员?跑啥腿?”
“公社跟联合厂之间的通知、文件、报表,得有个人跑。我派个人来,不插手生产不插手账目,就管跑腿。”
苏晚想了想,“行。但这个人得苏强管着,让他干啥他干啥。他要是自作主张乱传话,我直接撵回去。”
陈副主任脸上松动了些,“行。我明儿让人来报到。”
陈副主任走了之后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他又塞人?”
“跑腿的通讯员,不碰账不碰生产,翻不出大浪。他派个人来咱就接着,盯紧了就行。”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那明儿那人来了我盯着。”
苏晚乐了,“行,你盯。盯不住拿棍子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