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的目光牢牢锁在李无咎脸上,沉得如一潭不见底的寒水,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颤。
“记住,你演的只是一场‘险些送命’的戏。待会务必把脚下桌子踢翻,力道、方向都不能出错。门边传来响动,万万不可回头,那是我们动手的讯号。咬紧牙关撑过开头三息,铁柱便会立刻发难。”
李无咎喉头滚了滚,重重点头,把心底翻涌的惧意与一丝按捺不住的亢奋,硬生生咽回腹中。他收起平日的神态,摹仿苏玉那副惯于逢迎、微微弓肩驼背的模样,缓步走向书房深处。
听雨轩的书房,比起青竹巷那间逼仄小屋要开阔不少。博古架零零散散摆着几样看着雅致,实则并不贵重的瓷器,墙上挂两幅寻常山水仿画,装点门面而已。窗边黄花梨书案上摆着一盏气死风灯,暖黄光晕摇摇晃晃,仅能勉强驱散屋角的浓重黑暗。
李无咎在案后落座,摊开一卷备好的《南华经》,指尖却冰得刺骨。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学着苏玉那种带着几分怯懦的轻浅气息。
夜风钻过窗缝,灯火一阵乱颤,把他的影子投在粉墙之上,忽长忽短,活像个惶惶不安的孤魂。
他时不时抬眼扫一眼空荡荡的庭院,随即低下头,从喉咙挤出几声压抑虚弱的咳嗽。
“咳……咳咳……”
声响落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心里清楚,廊下转角那团化不开的阴影之中,赵铁柱正纹丝不动,如同一尊生铁浇筑的石像。庭院假山怪石后头,两名六皇子调拨来的侍卫屏息敛气,手里攥着涂黑了、不会反光的弩机。院门廊柱,就连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书案桌腿,都牵上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串联起重重机关。
整座听雨轩,早已布成一张细密罗网,专等猎物闯进来。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李无咎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在屋内回荡,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噼响,都叫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抬手擦拭,指节死死抠住纸页边缘,绷得泛白。
他在等。
等那个代号鬼影子的杀手,等那个生死未卜,或许会来,或许今夜就此落空的死神。
远处街巷传来子时更鼓的余响,转瞬便被呼啸夜风吞噬。
就在李无咎几乎以为今夜会虚耗一场的时候。
庭院外掠来一缕异样风声。
不是寻常晚风,锐利、凛冽,裹着刺骨寒意,好似冰凉指尖轻轻刮过空气。屋内灯火猛地向内一收,火苗险些彻底熄灭,又挣扎着重新抬起。
李无咎心脏猛地一缩,跟着狂跳不止。他死死按住心神,强忍着抬头张望的冲动,目光钉在书页模糊的字迹上,双耳却竖得老高,捕捉周遭每一丝异动。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衣袂破空的巨响。
只有类似枯叶被气流托住,轻轻落地的细碎摩擦。
下一瞬,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悄无声息贴在了书房西侧窗棂底下。
就隔一堵薄墙,凛冽的杀意像冰凉溪水顺着砖石缝隙漫进来,刺得他脖颈起满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冻住了。
耳里只剩自己血液奔腾的轰鸣,还有心脏重重撞击胸腔的闷响。他维持着伏案读书的姿态一动不动,唯有捏着书卷的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窗下那道阴影静静伏着,似在分辨屋内人的呼吸,打量灯火映出的身形轮廓,搜寻房间内外的破绽。
短短十次呼吸,漫长得如同熬过一整个昼夜。
轰然一声巨响!
不是窗扇被推开,整扇雕花木窗被一股巨力自外狠狠撞碎!
木屑、碎纸片、窗上琉璃碎片四下飞溅,一道瘦长黑影裹挟着夜半寒风,如同离弦冷箭直窜进屋,寒光乍闪,剑锋径直奔李无咎咽喉刺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利刃还未近身,那份濒死的窒息感已经死死攫住人的心神。
“嗬!”
李无咎倒抽一口冷气,这一声并非全然伪装,死亡近在咫尺,浑身血液都几乎冻僵。但连日反复演练的动作早已刻进骨肉,念头尚未转完,身体已经先行反应。
他腰腹发力,连人带椅狠狠向后仰倒,同时右脚全力踹向黄花梨书案的桌腿。
“哐当!”
沉重木案被蹬得朝前猛滑,案头笔洗、镇纸连同气死风灯一并摔落在地。灯油泼洒开来,遇火便腾起一簇明火,引燃四散飘落的纸页。倾倒的书案横亘在他与杀手中间,笨重的木身堪堪挡下这致命一剑。
锋利剑尖擦过他后仰扬起的发梢掠过,那股冰凉,叫人头皮发麻。
时机到了。
书案前腿内侧,早拴了两根细如发丝的墨色韧线。木案受冲击倾覆,绷紧的丝线骤然拽动门楣暗藏的机括销子。
“喀啦。”
细微机簧响动,被灯火噼啪与器物倒塌的嘈杂尽数盖过。
书房正门上方,两包薄棉纸裹住的生石灰应声炸开,白茫茫粉尘骤然弥漫开来,笼住门口一大片地方。
几乎同一时刻,门梁夹层里预先叠好、浸过油脂变得愈发坚韧的大网弹射而出,兜头朝着破窗闯入的黑影罩落。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鬼影子到底是顶尖杀手,应变远超常人。眼见渔网压顶、石灰漫天,身体硬生生拧出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手中窄短剑划出一片晃眼的银芒。
“嗤啦——!”
坚韧的网面竟被剑锋撕开一道大口子。
可石灰粉尘已经近在咫尺。他扭身挥剑割网的同时急忙闭眼摒气,抬袖想要扫开扑面白尘,距离实在太近,依旧有不少粉末沾上面罩边缘,随着剧烈动作,些许细末钻进眼缝。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齿缝间挤出来。
就趁这双目受扰的片刻空档!
廊下阴影里,魁梧如山的身影骤然暴起。赵铁柱如同猛虎出闸,浑身气力尽数宣泄,那柄从边军带出来的厚背短刀劈开夜风,朝着鬼影子握剑的右手手腕狠狠劈落。
这一刀掐得刚刚好,正是杀手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视线又遭蒙蔽的破绽。
刀锋尚未落到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杀伐之气已经令对方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假山之后,两支弩箭尖啸射出,左右封死杀手闪避的退路。两名侍卫也持兵刃现身,快步上前合围。
已然是死局。
可鬼影子凶性被彻底逼了出来。他竟不躲不逃,任由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劈向手腕,只在刀锋触肤一瞬,手腕诡异向内一缩,卸掉一部分劲力。
“噗。”
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
一声如同夜枭啼鸣的短促厉啸划破夜色,鬼影子左手飞快一抖袍袖,数点乌光呈扇形飞射而出,速度比弩箭还要迅猛,直扑赵铁柱面门心口——正是他藏在身上,见血封喉的保命毒刺。
赵铁柱瞳孔骤缩,前冲之势已经收不住,来不及变向。生死关头,他奋力侧过身子,抬起左臂硬挡。
“叮!噗!噗!”
金铁相击与利器入肉的声响混在一处。
赵铁柱闷哼一声,受这一击,身形踉跄后退两步,整条左臂鲜血滚滚涌出。
逼退最大的威胁,鬼影子半分恋战也无,连手腕伤口都无暇多看,把短剑换到左手,借着踉跄之势,合身撞向书房另一侧完好的窗扇。
“哗啦!”
木窗再度碎裂。
黑影化作一缕鬼魅,一头扎进屋外沉沉黑暗,几个起落便跃上屋脊,转瞬消失不见。
从破窗行刺到破窗逃亡,前后不过寥寥数息。
书房之内狼藉满地。破碎的窗棂、翻倒的书案,泼洒的灯油还在燎烧纸屑,白色石灰粉尘悬浮空中,那张渔网破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赵铁柱单膝跪倒在地,死死用左手按住受伤的胳膊,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滴进尘土,晕开一块块暗红。他脸色因为失血与剧烈搏杀泛出青白,眼神依旧锐利,紧盯杀手遁走的方向,飞快扫过四下环境。
两名侍卫喘着粗气冲进屋内,一人连忙去查看李无咎安危,一人持械守在破窗边,提防杀手去而复返。
李无咎背靠冰冷墙壁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如纸。方才那一刀只差寸许就要了结性命,直到此刻,后怕才如同潮水席卷全身,四肢软得几乎使不上半点力气。
“别追了,追不上。”
赵铁柱嗓音沙哑,拦住正要冲出去追赶的侍卫。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又低头望向方才杀手撞开的窗下。烟尘与石灰缓缓沉降,满地木屑碎布杂物之间,一点幽暗冷亮的金属反光,撞入眼底。
他屈膝挪过去,用好手拨开几片碎木。
地上躺着一枚形制古怪,既非飞镖也非细针的乌黑尖刺,刺尾还挂着一小片被剑锋割断的深青色衣料。
赵铁柱按着汩汩流血的伤口,目光落在那枚被灯火照出幽幽冷光的毒刺上,低声开口:
“他留下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