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长用左手抠着坑沿爬上来,右臂贴着地面拖,整条袖子烧成了灰。
他嘴里咬着一只锈铁盒,脖子一仰,把盒子甩到楚明徽脚下。
“主子……寒髓石,取回来了。”
楚明徽抓起铁盒,盒面还烫手。
半个时辰前她把人撵进地库,要的就是这块石头。
“青黛,拖他下去上药。”她转身,“院判呢。”
“带到了!”青黛反手一扯,把人从长廊那头拽进来。
“看脉。看完了再开口。”
偏殿里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上来。
赫连钦躺在榻上,甲片已经拆了。
右肋烂了一圈,三处箭眼都在渗黑水。
一条黑线顺着脖子往上爬,离下颌只有两指。
院判跪在榻前,两根手指搭上腕脉。
两息,他的手抖脱了位,整个人趴下去。
“治。”楚明徽只说一个字。
“太后!”院判的脑门砸在金砖上,“王爷的脉,三息才跳一回,已经不是活人的脉了!”
“半个时辰只剩一刻。”楚明徽把铁盒摔在他面前,“用这个。”
院判掀开盒盖,哭出声来。
“用不得!寒髓石性酷寒,黑蝮之毒走的是心脉,这东西一入喉,王爷的心当场就冻死了!”
“外敷呢。”
“敷在伤口上,能封住毒走的路子,撑一时半刻。可毒已入心,封住外头也没用了!”
“这一刻哀家要。”
院判一边碾石粉一边抹眼泪:“敷完也只是拖着。内服的解药,天底下没有。请太后给王爷备……”
刀出鞘的声音盖住了他后半句。
楚明徽一脚踩住他的肩膀,刀尖抵在他喉结上。
“大晟拿国库养着太医院,养出一句备后事?”
“臣万死!”院判浑身筛糠,额头在金砖上磕出血,“毒已入心,华佗再世也救不回!”
刀锋压下去,切开一层皮,血珠滚了出来。
“主子。”青黛跪下,“玄武门外已经有动静了。王爷这身伤,不能再让第二个外人看见。”
楚明徽盯了他三息。
“药粉留下。滚。”
院判连滚带爬:“谢太后不杀之恩。”
“青黛。”她背过身,“带人把偏殿围死。里头不管什么声,谁迈过门槛半步,砍了。”
“平南侯硬闯呢。”
“也砍。”
殿门从外头合拢,插销落下。
烛芯响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半寸。
楚明徽走到榻边,把石粉按进那圈烂肉里。
白粉渗下去,黑水止了。
那条黑线在下颌顶了两下,没再往上。
一刻。
她只有一刻。
她捏住他的下颌,把那张脸掰过来。
“赫连钦,你替哀家挡那三箭的时候,算过这一步没有。”
他眉心拧成死结,脸白得发青。
“楚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账,还没跟你算完。”她手指收紧,在他腮上留下两道红印,“你死了,这账哀家找谁要。”
她松手,端起小案上的白瓷茶碗,把残茶泼在地上。
楚家的药庐,她四岁被抱进去。
庶女没人疼,药童拿药渣熬了喂她,天工百草的方子一味一味往下试。
鼠毒,青蛉,断肠草,试到十四岁,连黑蝮的粉她都含过。
她褪了护腕,把碗摆在榻沿,刀口抵住右手腕。
“你这辈子就信大晟祖制。”她看着他,“今天哀家用前朝的血,破你这个死局。”
刃一划。
血落进白瓷碗里,一声一声。
半碗。
她扯下中衣一条,用牙咬着在腕上绕了两圈,勒死。
托起他的后颈,把他半边身子抱进怀里,碗沿贴上他的嘴。
血灌进去,又从嘴角淌出来,流了她满手。
他不咽。
喉咙已经不会动了。
“赫连钦。”她捏开他的腮帮,“哀家让你喝。”
黑线又往上顶了一分。
她仰头含下一大口血,低头,唇压上去。
血腥味满了一口,她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关,一寸一寸往下送。
喉结滚了一下。
下去了。
她抬起头,唇边全是红的。
“再来。”
第二口。第三口。
她的喘气乱成一片。
腕上的布条又洇透了,一滴一滴砸在杏黄锦被上。
眼前的烛光开始晃。
“你听着。”她贴在他耳边,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你敢死,哀家明天就把小皇帝的头挂到城门上。赫连家的祖坟,哀家一寸一寸刨。”
一滴水砸在他鼻尖上。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楚家满门被抬出去那天,她守着棺材记完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先帝那碗汤,是她亲手端进去的。
眼泪这东西,她以为早在药庐里熬干了。
“疯子。”她咬着牙骂,手指却把他拧死的眉心一点一点抚开。
最后一口渡完。
瓷碗从她手里滑出去,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耳朵贴着心口那一块。
静。
什么都没有。
脚底板的寒气一路往后脑窜。
咚。
很沉,很远,从土底下顶上来的一声。
咚。
第二声近了些。
咚。
咚。
咚。
连成一片,撞得她耳朵发麻。
她撑起身子。
那条黑线正往回退,退过下颌,退过脖子,缩回右肋那圈烂肉里。
他脸上有血色了。
“算你命硬。”她笑了一下,比哭难看。
门外脚步声乱成一团,甲片撞得叮当响。
“主子!”青黛的声音穿过门板,“平南侯亲自带兵到了玄武门,要见太后和王爷!”
楚明徽撑着榻沿站起来。
“传哀家口谕。王爷在偏殿与哀家议北燕的事,侯爷在门外候着。”
话没说完。
眼前黑影一卷,什么都没了。
她膝头一软,往榻边栽下去。
半空里一只手攥住她滴血的手腕,攥得很稳。
“谁准你……”那人的声音哑得劈了,“用前朝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