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三夜。
那夜他攥住她手腕说完半句话,就又烧了回去。
未央宫偏殿门窗封了个死,药苦味压着没散尽的血气,吸一口都往下坠。
“主子,该换药了。”青黛端着木盘进来,热水冒起一团白雾,“您去躺半个时辰,这儿属下盯着。”
楚明徽坐在榻边,没动。
右腕的白纱换到第六层,外头那一圈还是透着暗红。
“外头的事。”
“九门换了防。平南侯领了懿旨,连夜把京畿大营的人撤回西山了。”青黛把烫好的巾帕递过去,“退兵前,侯爷托人递了一句话上来。”
“说。”
“侯爷问,王爷这毒,是谁的血解的。”
楚明徽接巾帕的手停在半空。
“回他:太后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前朝的事。醒了就忘了。”
“是。”青黛又低声道,“严崇礼的党羽,顺藤摸瓜拿了三百多人,诏狱里连个蹲的地方都没了。刑部几个侍郎跪在乾清宫外头,求太后手下留情。”
“留情。”她把巾帕叠成方块,一点一点擦赫连钦颈侧的汗,“严崇礼踩进皇城那天,带着两万人,他们怎么不去求他手下留情。”
“刑部尚书称病没来,只打发底下人来探口风。”
“称病就让他真病。”她手上没停,“明日传太医院去他府上,太后体恤老臣,赐针灸。治不好,太医不必回来,尚书也不必起榻。”
“属下明白。”青黛迟疑,“还有一件,赵太夫人。”
“来了几回了。”
“王府的马车停在玄武门外,问了八趟,属下都按您的话,拿王爷静养挡了。半个时辰前她自己拄着拐下车,神武卫拦在丹陛底下,她拿拐杖砸人,砸了两柱香。属下不敢擅专,来回主子。”
楚明徽把巾帕扔进水盆,浊水溅出来几滴。
“放进来。”
“主子,王爷这伤,还有您手上的口子。”
“让她看。”
她撑着榻沿站起来,眼前先黑了一瞬,等烛火回到原处才松手。
指甲是白的,压下去不回色。
“再把门留一条缝。”
殿门从外头被推开,风灌进来,烛火往下一倒。
赵太夫人甩开两个老嬷嬷的手,跨过门槛,拐杖在金砖上砸出一声一声钝响。
她先看见榻上生死不知的儿子。
再看见榻边那个一身血污的楚明徽,腕上缠着纱。
“楚明徽!”拐杖尖直指到她鼻子底下,“你把钦儿怎么了!外头都说他中了剧毒,你把他扣在未央宫,安的什么心!”
“太夫人问哀家安的什么心。”楚明徽没躲那根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不如去诏狱问严崇礼的尸首。那三支追魂箭,原本是冲着哀家心口来的。”
老太君脸色一白,拐杖落回地上。
“那也是你招来的祸!钦儿是摄政王,是大晟的梁柱,凭什么替你一个女人挡箭!”
“凭他姓赫连。”楚明徽逼近半步,“他不挡,哀家死在玄武门,严崇礼今夜就进乾清宫。太夫人算算,到那时候赫连王府是功臣,还是同党。”
“你!”
“哀家还替你算了一笔。”她声音沉下去,“王府那几位名医,太夫人尽管请。请进未央宫之前,先到刑部过一遍堂。这几日诏狱清人,什么话都审得出来。”
拐杖在她手里抖起来。
“我要带他回府!府里有祖传的吊命丹!总强过在你这儿等死!”
“这毒叫黑蝮,毒气已经进了心脉。”楚明徽偏头看了一眼榻上那张烧得泛青的脸,“你那点丹药,拖不过一刻钟。”
“那你给他灌了什么!”老太君的眼睛钉在她腕上那层纱上,“你手上这伤哪来的。”
“太夫人不必知道。”楚明徽转身坐回榻边,“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哀家还有一口气,他就死不了。”
“楚明徽,你别欺人太甚!”
“太夫人要守在这儿,哀家给你搬张椅子。”她连头都没回,“守着的时候闭嘴。你一出声,哀家就让人把赫连王府的匾摘了,扔进太液池。”
“妖妇……”
两柄长刀交叉拦在老妇人身前。
嬷嬷把她半扶半拖到殿门外,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青黛退出去守门。
殿里只剩赫连钦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拉得又长又涩。
高热烧了整整三天。
楚明徽换了块干巾帕,去擦他锁骨上的汗。
手刚碰上去,他整个人抽了一下。
铁指环磕着床沿,刺出一声长响。
“皇兄。”
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裂了。
她手上一停。
“王爷,先帝早入皇陵了。”
赫连钦听不见。
“臣弟不敢,臣弟不敢看。”
额上青筋鼓起来,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那年太液池,皇嫂的披风。”
楚明徽心口沉了一下。
那年她刚进中宫,太液池赏荷,脚下一滑。
拉住她的人是刚班师的赫连钦。
披风落进他手里,他像捧了块烧红的炭,一甩,跪下去磕头请罪。
“做梦都在翻这笔烂账。”她把巾帕重重压在他额上,“你这脑子里除了规矩,还剩什么。”
他的头在枕上左右扭,嘴唇裂出血丝。
“宗庙的藤条,打得不够重。”
手指在半空里虚抓。
“打死臣弟,把这大逆不道的心肠打死。”
她把巾帕按实,手背贴了一下那层滚烫的汗。
榻上这个人,前日还能单手拎起严崇礼的佩刀。
此刻他躲的东西,玄甲挡不住,刀也砍不着。
“几下藤条就能打干净?”她俯到他耳边,“赫连钦,你是个骗子。骗满朝文武,也骗你自己。”
他呼吸一断。
手在半空乱抓两把,一下攥住她的衣角。
月白绸缎在他掌心拧成死结,骨节崩得发白。
“别带她走。”
声音变了。
前头那股请罪的惶恐没了,剩下一股按不住的东西。
“皇兄,别带她走。”
“大晟的江山,臣弟替你守。”
“把她留下。”
楚明徽坐着没动。
腕上的口子一阵一阵往里钻。
她低头看那只手。砍过北燕三员悍将,捧过大晟帅印,此刻攥着一片不该他攥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在抖。
“哀家不走。”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听出不对。
喉咙哑了三天,话音落在闭死的门窗之间,没有一点回响。
“楚家一百三十七口还看着。哀家没拿走你的命,往哪走。”
榻上的人安稳了些。
眉头松开半分,手还是没放。
“明徽……”
没有太后,没有皇嫂。
两个字,干干净净。
门缝外头,拐杖磕在门槛上,咔的一声。
楚明徽抬眼看了看那条缝。
人还在。
听见了。
她没让青黛去赶。要的就是让赵太夫人听清楚,大晟最硬的那根梁柱,到了生死关头,嘴里念的是谁的名字。
“你给哀家听着。”她转回来,“你的规矩救不了你。你要当忠臣,哀家偏不许。你守着那条线,哀家一条一条撕给你看。”
指尖凉,一寸一寸抚开他眉心那个死结。
“你敢死,哀家就替你立碑。碑上第一句,摄政王赫连钦,私慕君嫂,死于内疚。赫连家的忠名,哀家给你刻进石头里,刻满一面。”
他胸膛鼓了一下,像要争辩。
喉咙里出不来声。
只有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滚烫的水,砸进鬓角的乱发里,留下一道暗痕。
她的手指停在他颊上。
睫毛掀了一下。
眼皮很慢很吃力地撕开一条缝。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找了半天焦距,定在她脸上。
“太后这话,说得……”
每个字都像从刀口上滚过去。
“说得什么。”
“好没良心。”
“没良心?”楚明徽冷眼对上去,“哀家要是没良心,王爷此刻该在皇陵里听丧钟。”
“那臣弟是不是该谢太后救命之恩。”
“你想怎么谢。”
“臣弟的命归太后了。”他喘了几口,眼珠转了转,落在自己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没松,“太后想要什么。”
楚明徽反手扣住他的手背。
“哀家要的,王爷给得起?”
“只要臣弟有。”
“那哀家先问一件事。”她把断水刀横在榻沿上,“二十年前,北边埋过一口匣子。埋它的人,还喘气么。”
赫连钦眼皮动了一下。
“太后听谁说的。”
“哀家听见的,是风声。”她指尖压住他腕上的脉,“风声里有个数。二十年前冬天,雁门关外调走一队工匠,去了四十七个,回来三十九个。王爷那年十九。”
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断了半截。
“八个人。”他喘,“太后把八个人的名字都记下了。”
“哀家记账向来记全。”
“那太后该知道,记账的人多,匣子就埋得浅。”
“所以哀家来问埋它的人。”她俯下去,离他近了些,“你埋得深,才轮得到你开价。”
殿里静了几息,只有他那口拉不匀的喘。
“断头崖。”他闭着眼,“崖底下第三道水口往西,数四十步。”
“这么容易就给了。”
“臣弟没说白给。”他重新睁眼,“太后要这东西,是要这天下。”
“哀家几时说过。”
“那碗血下喉的时候,臣弟就知道了。”手上的劲又紧了三分,“这天下,臣弟替太后去打。六十万人,臣弟一个一个点给你。”
“条件。”
“太后将来入宗庙。”他一字一句往外挤,“那块神位旁边,刻臣弟的名字。”
楚明徽盯着他。
“你知道那叫什么。”
“知道。”他喘,“祖制里头,这叫大逆。”
“你守了半辈子的规矩。”
“臣弟守够了。”铁指环磨着床沿,磨出一道白印,“太后这块牌位,刻不刻臣弟的名字。”
门外那根拐杖,当的一声落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