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书的寿宴很快就来临了。
偌大的府邸明烛高烧,喜气洋洋。
大宴四方宾客,广邀五海友人。
一大早就有远道而来的亲朋早早携了拜帖和礼物过来了。
前院里沸反盈天,热闹非常。
玉竹也晪了个大肚子,站在门口迎接各方亲朋乡邻。
如今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九个月大了。
肚子圆滚滚的凸了好大一个,看来就像要折断了她的一条小蛮腰。
只好两手插了腰,才勉强支撑得住。
三四月的时候倒没有什么,等到日子久了,就开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玉竹算是好的,没有什么孕吐的情况,能吃能睡,只是喜欢吃辣,府里的老媪都说了酸男辣女,将来一定生个白白胖胖的千金小姐!
可是华香却不开心,她想要个男孩儿。
阜阳以为是她怕自己不高兴,遂将了一张笑脸相对,宽慰道,“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没想到一向娇滴滴羞答答的玉竹这会却说了一句调皮话,反问道,“那我是什么?”
阜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娘子居然会为了还没出世的孩子吃飞醋,露了一口大白牙,哈哈笑道,“你们娘儿俩都是我的心肝宝贝,行了吧?”
玉竹将有着一张白皙脸蛋的小脑袋一台,哼哼道,“这才差不多!”
惹得阜阳又无奈的笑弯了眼。
顷刻,玉竹却是垂下了眸子,哀切道,“我是怕生出的女儿随了我,长了一双大脚丫子,到时候该怎么办?”
阜阳柔了眼,轻轻揽过了她,温声道,“大脚丫怎么了?大脚丫跑得飞快,为夫的一条老命都是你的大脚丫子救回来的哩!”
玉竹伸出春笋也似的白嫩小手轻轻在他胸膛垂了一下,道,“就你嘴贫!”
又撇了嘴道,“到时候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啊?像我一样……苦……”
阜阳打断了她,“那些都是不长眼没有眼光的!你管他们做甚!”
又低了头,一宽阔黝黑的额头抵住了她的光洁额头,柔了声儿道,“再说,你不是遇到我了吗?我们的女儿以后也会遇到一个真正懂她、爱她的人,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好吗?这孩子都还没呱呱坠地呢,尽瞎想!”
……
阜阳看到伫立门口插腰腆肚的玉竹,连忙拐了脚过去,有些责怪的道,“你杵在这干甚?这里人多,快快回去!”
意思听着是关心人,可是语气却是不容抗拒的下命令一般。
玉竹展颜一笑,道,“我看父亲忙不过了,我就出来帮忙迎一下宾。”
阜阳不高兴道,“父亲没有空,不还是有我么,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回去!”
玉竹扁了嘴却也知道是担心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就由着侍女扶了回房了。
阜阳看了玉竹离去的身影,一双长眉始终不安的紧皱了。
她真是不懂他的担心,宾客人那么多,而且晚上还有个醉笑搂的傀儡子戏班要来,里面有什么样的人最清楚不过。
要是有个什么闪失……
阜阳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保证今天一天都要小心提防了,杜绝一切潜在的危机。
可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晚膳准备开宴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就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九子翼王。
大家都知道,三子襄王一直和几位王爷合不来。
又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就是这样的情况。
而其中最合不来的就要数这九子翼王了。
三子襄王看不惯九子翼王手段狠辣,毫不留情的样子。不懂仁为何物,爱又为何物。
脾性变化无常,热了来热的蒸笼里坐,冷了来冷的冰棱上卧。
高兴起来能跟手下的人不分尊卑的玩到一块。但是是个爆仗脾气,一有点什么不高兴的,见了谁都撒气,对一众人等是非打即骂,就连给自己睡的妃嫔侍妾也是一样。高兴能宠上天,不高兴打就算了,有时竟过分的直接卖去了妓院,像丢垃圾一样。
而九子翼王也看不惯三子襄王一副高高在上,天下唯我最叼的形容。
在他的眼里,三子襄王就是个十足道貌岸然的假正经!
是以一般有九子翼王的地方就绝对不会有三子襄王的存在。
今天倒是稀奇,明明知道三子襄王的得力助手、他的左臂右臂举行寿宴却是不请自来,还巴巴的赶上了门。
别说众人稀奇,就连高尚书也是一头雾水。三子襄王更是将一双鹰隼样的黑眸望了两人,心里都要怀疑这风高亮节的高尚书是不是要反水,然后倒打自己一耙?
阜阳也万万想不到尽连九子翼王也会来。
本来一个夜莺都够他操心的了,竟然又来了一个翼王,这让他简直头都要大了。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打了什么主意,意欲何为。
没走一步都心惊胆战,如露薄冰。
而最让他挂心的不异乎是玉竹了。
现在她有身怀六甲,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上次在老陈花灯的时候还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老陈上报了没有,如果是的话,那么依照九子翼王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性子来说,玉竹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他总不让玉竹出门的原因,怀孕是一个,但其实真正的理由是怕她遭到什么不测。
即使九子翼王的手再长也还不敢明目张胆的伸到尚书府来,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如此隐秘的混起来了。
而今晚的寿宴,对于阜阳来说,更像是一场自家门口的鸿门宴。
还有师妹夜莺……
那晚见面的时候就深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大路朝天却不走,偏生来撞散他们两人的手,就知道,她生气。
说到底是自己不对,是自己辜负了她。
夜莺是跟他同宗同族的小师妹,生性活泼可爱,但却是争强好胜,不愿服输,更加不肯轻易低头。
两人先后拜如木艺大师木机子的门下,共同研习各种木艺绝学。
木机子颇有一手,做出来的木艺可以全部不用钉子、粘胶等物,就可以令所做出来的东西牢不可分,坚不可摧。
后来又研习了八卦等玄学,想要把木艺跟这些东些结合起来。
随着木机子的不断钻研,先后做出了很多独特的机巧机关等,外面看去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
这人偶技玩就是他的一大绝学之一。
我们知道人体有关节,还有骨头,肌肉等,靠着肌肉的收缩和舒张使身体完成各种动作。
但是木偶却不同于人体,有血有肉有骨头,傀儡子之所以叫傀儡子,乃是因为了失了人的操控它就动不连了了,所有的一切动作都要靠着人的操控才能进行,像个傀儡一样,傀儡子乃是因此得名。
木偶只有简单的几条木头模仿人的四肢,要想他们能动起来,必须要有外力的牵引,要怎么要才能让木偶动作流畅的行动起来呢?
这成了木机子的难题。
木机子苦思冥想,决定模仿人体给它转上了各种球形关节。
通过研究,发现这关节还得做成球形,球状关节两头连接的手臂。大腿等也得削成微弧度,这样才能让四肢活动自如。
又在其身体各处加入悬线和条板,以外力抽动木偶。使其“活”过来。
以左手执木偶头上棒,以拇指食指通过接线,控制五官和头部的动作。
右手则执连接木偶两手的木杆,配合头部操纵四肢的动作,使得木偶全身得以“活动”起来。有的木偶装上活动眼珠或活动嘴唇,通过一根拉线操纵,以表现木偶的喜怒哀乐;有的木偶装上裤腿和双脚,以表演其踢腿、跳跃、腾云驾雾等动作。
此乃为悬丝木偶。
木机子苦心孤诣钻研良久,给木头精雕细刻、又细细涂油上漆,以使木偶得以保存更加日久,最后终于似得木偶栩栩如生。
后来又慢慢朝着戏剧的方向发展。
找来市井的书会才人,结合市井之杂谈、趣谈写好有趣生动的脚本,演起了戏来。
久而久之,无声无乐又觉得无趣,才有了现在的盘铃木偶。
加了爆竹烟花等物,又成了火光四射的药发傀儡。
再后来又出现了现在的水傀儡。
而木机子想必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因而也不顾自己已是半百之躯,仍是抖搂了龙马精神,还要继续深入学习,孜孜不倦。
因为他觉得靠木条牵引,靠丝线拉扯的木偶始终不如真人灵活流畅,竟痴心妄想的想要做出可以跟真人媲美的人物,换言之就是想要木偶真真正正的活过来,与生人无二致。
可是,这是何其难乎!
不是大罗神仙,怕是都难以做到。
木机子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于是乎,累着累着就累死了。
木机子献身事业,终身未娶,夜莺和阜阳都是他先后捡来的孩子。
木机子把一生都奉献了木艺,木有时间谈恋爱,这才是不娶的真相(真正的真相其实是因为丑),就连捡来的娃娃都是放养的,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也亏得是命大,没有什么头痛脑热,得以健健康康,要是小说外的人物早就挂了。
临终前,木机子深知夜莺的性格,实在担心夜莺将来没有婆家要她,一个女孩子要无人照顾,孤独飘零,孤独终老,像自己一样寂寞死去。
死活要李阜阳答应了娶夜莺为妻才肯咽气。
阜阳四肢朝天的毒誓还没有发完,木机子就两脚蹬直了,三魂悠悠,七魄缈缈赴了奈何桥。
是以,阜阳其实也未算食言,这也正是他这么久都没有被雷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