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根拐杖落了地,没人进来。
楚明徽的手指还压在赫连钦的腕上,没动。
脉细,间隔一点一点收拢。
缠在心脉上那层凉意退了。
赫连钦眼里那点火刚烧起来,人就沉下去。
攥着她衣角的手滑开,掉在榻沿上。
殿门开了一条缝,青黛侧身进来。
“主子,太夫人倒在丹陛上,王府的嬷嬷接住了,没磕着。”
“送回去。”楚明徽起身,“玄武门加两百神武卫。赫连家的人再上丹陛,腿打断了再来回话。”
“是。”青黛没动,“太夫人倒之前,往殿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属下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眼睛。”
楚明徽把袖口往下抹,盖住手腕。
“外头。”
“京畿大营两万人退出九门。平南侯撤到西山,留了一句话。见不着摄政王的亲笔手令,他的马三天后再进城。”
“三天。”楚明徽坐进圈椅,“严崇礼的人。”
“诏狱装不下了,刑部三个侍郎关在南监。尚书昨夜递了乞骸骨的折子,人出城三十里,被截在驿亭。”
“国库被这帮人掏了十年,他现在想跑。”楚明徽说,“吊到城门楼子上去。让他的门生来赎,一天十万两。凑不齐,就当着他们的面剪一根指头。”
“遵旨。”青黛又道,“拓跋烈出城了。枯井底下三具尸首,穿的都是北燕靴。”
“断了一条胳膊,还能翻出皇城。”楚明徽敲了一下扶手,“官道,驿站,渡口,全撒人。要见人,见不着人就见尸。”
青黛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纱布渗透了,血珠顺着指头往下走,滴在金砖上。
“主子,属下替您换药。”
“不换。”楚明徽把手搁在膝上,“换药的人多一个,知道哀家血里有什么的人就多一个。门关死,你守外头。”
门板合拢。
她一夜没合眼。
纱布上那块暗红,到天亮硬成了壳。
晨光透过窗纸,爬到榻脚。
赫连钦醒的时候,先听见自己的喘。
右肋那三处箭伤还在扯,钻心那股劲没了。
四肢里有东西在走,又热又沉,撞开了他压了七八年没通的那两处关隘。
他不敢把这口气吸满。
前朝的血。
他偏过头。
楚明徽坐在三尺外的圈椅里。
铁面甲摘了,搁在案上。
脸白得没血色,眼底两片青。
月白中衣上黑红一片,下摆皱着。
她右腕缠着厚厚一圈纱。
纱中间那块已经发暗。
赫连钦撑住榻沿,半边身子压着右肋,翻身下地。
膝盖砸在金砖上。
“臣弟万死。”
楚明徽睁开眼。
“万死。”她起身走过来,“王爷这两个膝盖,跟金砖签了什么契。”
赫连钦低着头,眼前是她鞋尖上那片干了的血。
“太后千金之躯。臣的血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哀家已经喂下去了。”她看着他,“你身上现在流的是前朝的血。你皇兄要是还喘气,这一条就够诛你九族。”
“臣知罪。”
楚明徽抬脚,踹在他右肩上。
没留力。
赫连钦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地,稳住。
他没躲。
“哀家割了手腕把你从阎王那儿抢回来,是为了听你认罪。”她把话说得很慢,“昨夜要替哀家打天下,要把名字刻到哀家牌位边上的人,天一亮就改口风。”
“昨夜臣以为活不过天亮。”他低着头,“臣失仪。”
楚明徽笑了一声。
“失仪。王爷脑子里那套规矩,刀砍不断,火烧不烂。”她揪住他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滚回榻上去。”
他顺着她的手起身,没退回榻,往前迈了半步。
楚明徽后退,腰撞上扶手。
他的肩膀挡掉了大半晨光。
“平南侯要你的亲笔手令。”她先开口,“三天。写不写。”
“笔。”
青黛从门缝递进笔砚。
赫连钦左手按住纸角,写得很快。
落到末尾,他停住。
“印不在臣身上。”
他咬开拇指,按在纸尾。
血印很红。
“西山,潼关,雁门,三处六十万人。”他把纸递过去,“令在太后手里。人也在太后手里。”
楚明徽没接。
“哀家要的不是大晟的兵。”
“兵不认旗,认令。”他说,“令在谁手上,旗就换谁的。”
她接过去,收进袖子。
“断头崖那口匣子,哀家自己去取。”
“臣的人先下崖,清了水口等太后。”
“还有一件,臣要问。”赫连钦的视线落回她手腕,“几刀。”
“与你无关。”
“几刀。”他又上前半步,把她的退路封死。
“一刀。”楚明徽抬眼,“剩下的记在你账上。王爷慢慢还。”
他的指尖悬在那圈纱布上半寸,没落下去。
“太后拿自己算账。”
“哀家不算,昨夜你我一起躺在严崇礼的刀下。”她抽出断水刀,刀尖抵住他心口,“那三支追魂箭,尚方署的印,你看清了。”
“看清了。”
“二十年前你皇兄把武库里的前朝连弩折成战马,送去北燕。拓跋烈手上那批箭,就是那回流出去的。”
赫连钦的下颌绷住。
“皇兄的债,臣来还。”
“怎么还。拿这副刚解毒的身子去北燕王庭换命。”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里衣,“哀家不要你还债。哀家要前朝的天下。”
“臣去打。”
“你舍得大晟。”
“昨夜那场火里,大晟烧干净了。”他看着她,“严崇礼敢带兵逼宫,这朝廷从骨头里坏了。太后要新的,臣替太后把旧的砸碎。”
楚明徽盯住他的眼睛。
“昨夜的话,哀家记下了。”
“臣说出口的,一个字都不往回收。”
赫连钦抬手,掌心压住刀背,把刀锋推离自己胸口。
“太后要砍,等打完北燕再砍。这副身子眼下还要用。”
他低下头,鼻尖离她的鼻尖一寸。
“昨夜那碗血,太后是用嘴送过来的。”
楚明徽偏开脸。
“你牙关咬死了,哀家撬不开。”
“臣撬得开。”他看着她的侧脸,“臣咬着,是不想咽下去就完了。”
她转回来,直视他。
“赫连钦,你放肆。”
“臣放肆。”
他的嘴唇贴到她耳边。
“宗庙里挨家法那回,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来,臣脑子里一个字都不是祖宗。臣每回进未央宫,都得先把自己那点心思按死,怕太后从臣眼睛里看出来。”
“昨夜臣以为要死了。临死能碰一下太后的脸,臣觉得划算。”
他退开半寸。
“太后不许臣死。太后用自己的血把臣拽回来。那太后就得认下臣这个人。”
楚明徽攥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要做孤臣。”
“臣要做太后的裙下之臣。”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像在报一笔粮草的数目。
偏殿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哀家的裙下之臣,不养只会张嘴的。”
“臣知道。”
赫连钦退两步,站直,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这一跪里头,没有祖宗规矩,也没有大晟太后。
他抬起头,眼睛咬住她。
“太后给的这条命,臣一辈子还不完。还不完,臣就一辈子跟着太后。”
门上敲了两下。
青黛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
“主子,王府来人。太夫人醒了,宗祠的灯点起来了。赫连家七房族老连夜进京,要开祠堂,审摄政王。”
赫连钦跪在原地,没有回头。
“开得好。”他说,“族谱上臣那一笔,正该让他们亲手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