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之下,被制服的三名快手狼狈趴在地上,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韩推官立在原地,脸色青黑交加,多年身居高位,执掌府城刑名,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更无人敢当众撕破他的遮羞布、嘲讽他官威虚浮。
他死死盯着从容而立的苏清玄,眼底杀意隐隐翻腾,语气冰冷刺骨:“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方士!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你当真以为凭几句狡辩、几处疑点,便能颠倒黑白?”
“我从不想颠倒黑白。” 苏清玄语气淡漠,桀骜不减分毫,“我只做一件事 —— 把你们藏在黑暗里的肮脏龌龊,尽数摆在阳光底下。”
他很清楚,此刻仅仅撕破表面的伪装远远不够。韩推官敢大张旗鼓带兵前来,必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手里握着层层退路。就算眼下压下这群衙役,对方也能继续罗织罪名、调动更多人手,甚至直接将所有罪责推给底层快手、驿卒,保全自身与背后的大鱼。
这桩案子的精妙与阴毒,从来都不在于郑三这个前台打手,而在于背后盘根错节的官黑勾结网络。青云观玄真、中间人行七、府衙内线、地方里长,环环相扣,层层掩护,每一环都有替死鬼,每一级都能完美脱罪。
若是只凭一腔强硬,硬碰硬对上整个地方官僚体系,最终只会落得查案无果、反被构陷的下场。
烧脑破局,从来不是蛮力制敌,而是设局引蛇,让幕后之人自己暴露破绽。
苏清玄眸光微沉,心中已然敲定全盘计策。
封院之前,他故意将一份篡改过的伪供宗留在驿房案头,伪宗之上,刻意模糊了关键人物的身份信息,将府城勾结之人的线索,隐隐指向一名早已离任的旧吏,同时保留了几处浅显、易于推翻的漏洞。
他算准了韩推官的心思 —— 急于销毁罪证、掩盖真相,看到这份看似完整、实则有瑕的案宗,必然会误以为是全部证据,毫不犹豫地取走篡改、销毁,甚至会顺着伪宗的漏洞,刻意制造新的假证据,坐实苏清玄诬告官员、扰乱公务的罪名。
这便是他布下的第一层局:以假引假,让对手主动留下作伪证的把柄。
第二层局,便是前夜刻意留活口的邝三。
老柳树下抓获的挑油货郎邝三,手握东门外三道门禁、行七宅院、青云观月度交易的关键线索。苏清玄前夜并未逼迫他尽数招供,也未直接将其收押,只是录下部分口供,假意将他交由驿卒看管,实则暗中放任他伺机传信。
邝三是底层跑腿的棋子,贪财惜命,胆子极小,却是连接行七与地方官差的关键纽带。他一旦察觉府衙来人、局势大变,必然会偷偷向顶头上司传信求救。
只要信传出去,暗处蛰伏的蛇,便一定会动。
此刻韩推官看似强势封院、咄咄逼人,实则早已踏入苏清玄布下的双重陷阱之中。
“既然道长执意冥顽不灵,那本官便陪你好好查查!” 韩推官压下心中杀意,强行稳住神色,冷声道,“来人,将驿内所有案宗、尸骨、物证尽数封存带走!所有涉案人员,即刻押往府衙!我倒要看看,到了公堂之上,你还能如何狡辩!”
他故作坦荡,实则满心笃定。只要所有物证落入自己手中,便可随意篡改、增减,到时候一纸诬告罪名,足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道永世不得翻身。
书吏立刻领命,带着人手匆匆冲进驿房,直奔案台而去,精准取走了那份苏清玄刻意留下的伪案宗。
看着对方精准无误的动作,苏清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白念秋聪慧通透,瞬间看懂了他的布局,上前半步,低声问道:“你故意留的破绽?”
“不然呢?” 苏清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从容,“他身居高位多年,做事谨慎多疑,无漏洞的证据,他会尽数销毁。有漏洞的伪证,他才会拿来做文章,用来反咬我一口。只要他动手篡改伪证,便是知法犯法、作伪证、包庇凶徒,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白念秋恍然点头,心底愈发敬佩。眼前这位年轻道士,不止有一身傲骨、不惧权贵,更有缜密到极致的心思,步步设局、环环相扣,将人心与官场上的算计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旁的刘捕头听得心惊肉跳,他混迹官场十余年,见惯了勾心斗角、官官相护,却从未见过有人敢以一己之力,设局反套整个府衙势力。
“道长,那邝三那边……” 刘捕头低声询问。
“不必管他。” 苏清玄淡淡开口,“让他传信,传得越快越好,越急越好。幕后之人得知荒龙驿案发、府衙介入,必然会急于销赃灭口、斩断线索。只要他们一动,痕迹必留,破绽必现。”
就在此时,看管邝三的驿卒匆匆来报:“苏道长、刘捕头!郑三…… 郑三趁着方才混乱,翻墙逃走了!”
韩推官闻言,眼中瞬间闪过喜色!
逃了关键人犯,便是苏清玄看管不力、办案失职的又一重罪!
他立刻厉声呵斥:“荒唐!查案关键人犯居然让人犯逃脱!苏清玄,你口口声声秉公查案,如今人证逃脱、案情混乱,你还有何话可说?!”
官差们瞬间士气大振,纷纷面露讥讽,只待苏清玄哑口无言。
可苏清玄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唇角笑意更冷,语气嚣张肆意:“逃得好。他不逃,这潭死水,怎么能彻底搅浑?藏在水底的淤泥,怎么能尽数翻出?”
此言一出,韩推官骤然一愣,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忽然发现,从踏入荒龙驿的那一刻起,所有局势似乎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所有的举动、算计,尽数落在眼前这名年轻道士的预料之中。
苏清玄抬眼,直视着惊疑不定的韩推官,字字清晰:“大人别急着定罪,不出一日,必有消息从城外传来。到时候,大人今日所作所为,究竟是秉公办案,还是徇私包庇,天下人自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