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三逃跑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荒龙驿掀起层层波澜。
韩推官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却依旧强装镇定,试图掌控局势。在他看来,即便对方有所算计,终究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山野道士。手握府城刑名大权,只要咬死所有罪责,便能颠倒黑白、尘埃落定。
“死到临头,尚且嘴硬!” 韩推官冷喝一声,“人证逃脱、案宗残缺、无证无据,仅凭你几句空言,便想定朝廷命官之罪?简直痴心妄想!”
他挥手再度下令:“全部拿下!即刻启程,押回府衙再审!本官倒要看看,没有口舌狡辩,你还能如何兴风作浪!”
剩余的衙役再度持刃围拢,这一次人人神色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才见识过苏清玄的近身身手,无人再敢轻敌,七八人呈合围之势步步紧逼,钢刀映着山间晨白的天光,寒芒森森,彻底封死了驿院所有进退之路。
刀锋贴身,杀气扑面。
到了此刻,早已不是讲理断案的格局。
官心已黑,权欲遮眼,韩推官铁了心要杀人封口、销毁所有罪证。寻常口舌辩驳、法理推演,在刀兵与强权面前,早已形同虚设。
刘捕头双拳紧握,身躯紧绷,明知阻拦便是抗上重罪,却依旧横步前移,想要拼死挡下这合围之局。白念秋指尖死死攥紧纸卷,眼底凝着一层寒意,已然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满院兵甲铿锵,杀机沉沉,生死只在顷刻之间。
苏清玄立在合围的刀阵中央,四面皆是森然利刃,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静静看着居高临下、满脸阴鸷的韩推官,看着这群披着官袍、行着贼事的公差,心中最后一点讲道理的耐心,彻底耗尽。
既然俗世法理讲不通,既然朝堂官权压善恶,那便换一种方式。
他自下山北上之始,便已假造天降祥瑞,借天地异象给自己博了一个无人不晓的尊号 ——太清辅宸真人。
此名来路半真半假,是他亲手布下的棋局,面世不过半月,虽知道的人确实多,但是却无人知是自己啊,再者,这名头无圣旨官宣、无礼部认证、无天下公认,说白了,是他借来天道声势、预借帝王威仪的虚名。
行至今时,从未示人说那场祥瑞的主人是自己。
今日生死攸关,刀兵临身,与其坐以待毙、被污名囚杀、让十一桩冤骨永世沉冤,不如虚张声势、借势镇场,以异象镇庸人,以尊名压官权!
一念落定。
苏清玄眼底的清冷骤然沉凝,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无人看清他有任何抬手、结印、踏步的动作,甚至无人察觉他动用丝毫术法机关,只觉方才还凛冽刺骨的山间晨风,骤然一静。
下一瞬。
淡淡、温润、纯粹的鎏金微光,自他周身肌理丝丝缕缕渗透而出。
金光不烈、不灼眼,却带着一种源自天地乾坤的肃穆威严,层层萦绕在素布道袍之外,将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衬得宛若月下真仙、凡尘圣尊。
在满院冰冷刀兵、肃杀死气的映衬下,这一抹温和金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紧接着,双脚离地。
无风起托,无物借力。
苏清玄的身躯缓缓腾空,一寸、一尺、三尺……
直至稳稳悬停在半空,位置恰好略高于石阶之上的韩推官。
他凌空而立,身姿从容淡然,垂眸俯视下方所有人。
居高临下,不是官阶的压制,不是武力的碾压,是天地气韵、道统威仪的绝对俯瞰。
整个荒龙驿院,瞬间死寂。
铿锵的兵甲声戛然而止,所有持刀扑杀的衙役,动作全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手中钢刀几乎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有数人直接吓得刀坠地面。
方才汹汹的杀意、逼人的官威、碾压一切的强权气势,在这浮空金辉、仙人异象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山野道士?无籍方士?
哪一个山野闲人,能引周身金辉,能凭空踏虚、凌浮空境?!
韩推官脸上的阴鸷、威严、笃定,瞬间彻底龟裂,眼底涌上极致的震怖与慌乱,身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的姿态轰然崩塌。
他执掌刑名半生,见过悍匪、见过凶徒、见过妖人邪道,却从未见过这般中正肃穆、浩然天成的天道异象!
隐在人群后方的黑衣随从,原本蓄势待发、暗藏杀心,此刻浑身骤然僵硬,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惧,指尖紧握的短刃,已然沁满冷汗。修道多年,他最清楚 —— 这般不带半分邪气、纯粹浩然的金辉异象,绝非旁门左道的障眼法!
院心的刘捕头瞠目结舌,僵在原地,彻底失语。
廊下的白念秋抬眸凝望半空那道鎏金身影,眼底只剩震撼。她一路随行,知晓苏清玄智计无双、心思深沉,却从未见过他展露这般通天手段。
万众惊惧、全员死寂之中,浮空而立、金辉缠身的苏清玄,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穿透性却极强,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带着天道般的漠然与不容置喙的威压。
“韩大人……方才你说,我一介山野方士,不配与朝廷命官论理?”
他垂眸俯视,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韩推官。
“那今日,便让你知晓我名。”
短短一句,压得满院无人敢喘大气。
苏清玄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落地有声,第一次当众报出那个藏了半月、借天而来、待帝认证的尊号。
“吾,道祖钦赐,太清辅宸真人,苏清玄。”
此名一出,如同惊雷滚过众人耳畔。
在场官差、兵卒、驿卒尽数茫然,无人听过这个名号 ——
没错。
时日尚短,祥瑞之事虽影响不小,动静够大,可是圣旨未下、朝堂未宣、天下没人敢公开论说。
这是一个只有天道认、尚未有皇命认的虚尊号,是他亲手造势、亲手布局、尚未落地的无上名头。
不过,没有关系,此时此刻,名头虽虚,异象是真,威仪是真,浮空踏虚的手段是真!
众人虽然知晓此号来路,但无人敢辨此号真假。
在这金光覆身、凌空俯视的仙人异象面前,没人敢妄言一句 “假冒”、没人敢多说一句 “虚妄”。
苏清玄静静悬于半空,金辉流转周身,语气愈发冷冽嚣张,彻底撕破官权的虚伪面皮。
“本座,隐于山野,不入朝堂,不争功名,不扰官治,是敬你大明官制,容尔俗世权柄。”
“可你等身披官袍、食君俸禄,不护百姓、不勘冤情,勾结匪道、残害黎民,以权压法、以杀掩罪。”
“你说本座不配论理?”
他微微垂眼,眼底金光微凝,威压骤增。
“今日,本座,便站在这里。”
“你这区区府城推官,掌俗世刑名、行市井官威,敢不敢再说一句 —— 不配?”
话音落地,山间风再起,拂动半空道袍猎猎作响,周身金辉簌簌流转,宛若天威降临。
韩推官双腿微微发颤,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彻底慌了。
不怕市井悍匪,不怕刁民诬告,不怕口舌之争,可他怕这种超乎常理、超乎俗世的天人手段!
如果此人真是朝廷暗封、天道认证的真人尊者?
如果那场尚未公开承认的祥瑞、天降吉兆,眼前之人便是正主?
那他今日所为,便不是徇私枉法,是亵渎天恩、冒犯圣道、对抗天意!
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身后一众快手衙役早已胆寒心裂,纷纷垂首不敢仰视,手中兵器尽数下垂,再也没有半分上前围杀的勇气。
刀兵仍在,包围圈仍在。
可这看似死死困住苏清玄的杀局,早已在一瞬之间,被一身金辉、凌空虚名,彻底逆转。
原本生死攸关的绝境,转瞬之间,变成了官差全员惶恐、上官肝胆俱裂的单方面碾压。
苏清玄悬于高处,俯视满地惶惶众人,心中平静无波。
他清楚。
这一切都是虚的。
异象是略施手段,尊号是借势虚张,名头是未被圣谕承认的空中楼阁。
只要无人求证、无人揭穿,便是此刻最锋利、最无解的刀。
说理无用,法理无用,唯有天威虚名、异象镇场,方能压得住这群利欲熏心、目无善恶的俗世官僚。
“韩大人。”
苏清玄声音再度响起,冷彻入骨。
“方才你要拿我、审我、定我之罪。”
“现在。”
“轮到本座问你了。”